“再说了，我是一直把林青霞当自家闺女看待的。从小到大，这么多年了，你让我突然跟她假装约会，就算只是模拟，那也实在是有违伦理。”
何水清听完，嘴角那点姨母笑没有收起来，反而弯得更开了。
何水清转头看了一眼林青霞，林青霞放下奶茶杯，开始打手语。
动作比刚才快，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只是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
“前辈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
林青霞的手语打得很流畅，指尖在空气中划出的每一个弧度都带着一种认真的、有条理的清晰。
“就当做一次非常简单的约会模拟就好。不是真的约会，不是要让前辈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一起走一走、聊一聊，吃顿饭喝杯茶。”
“前辈平时跟我出来不也是做这些吗？只不过现在换了一个名义而已。”
何灯红眉头还皱着，但何水清在旁边已经开始点头了。
林青霞没有停，手语继续打下去，这次速度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直白：
“前辈，除了您，我实在是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来担任这个角色了。所以这个忙，无论如何前辈一定要来帮。”
何灯红看着那行手语，看着林青霞那双认真的、没有半点退让意思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何灯红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无糖奶茶喝了一口，寡淡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什么味道都没有。
何灯红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何灯红靠在椅背上，左手的指尖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又看了看何水清——何水清正用一种“你倒是答应啊”的表情盯着何灯红，嘴角那点笑始终没下去。
按理来说，林青霞平常是绝对不会这么任性的。
那姑娘从十岁起就懂事得不像话，从来不给人添麻烦，有什么心事都自己憋着，能自己扛的绝不开口求人。
何灯红见过林青霞受了委屈一个人坐在操场边发呆的样子，见过林青霞明明累得不行还笑着打手语说“没事”的样子。
林青霞今天这一反常态，跟何水清一块儿这么求他帮忙，何灯红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
林青霞这丫头，是不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被何水清带坏了？怎么突然间变得这么任性了？
这个念头在何灯红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苦笑还是别的什么。
带坏就带坏吧，何灯红想。
林青霞变得任性一点，真的是一件好事。
那姑娘从小到大太懂事、太克制、太会压抑自己了，什么都往心里吞，什么都不肯说出来。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长大，看着林青霞从一个小不点长成现在这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最心疼的就是林青霞这点——
永远在为别人着想，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
现在林青霞能这么直白地说出自己的想法，能这么坚定地求何灯红帮忙，哪怕这个请求让何灯红头疼得不行，何灯红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何灯红不希望林青霞总是压抑着自己的内心，不把心里话说出来。
那姑娘值得活得比现在更轻松、更任性、更理直气壮。
何水清见何灯红不说话，从纸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那家店里买的，一个认知污染滤除器的钥匙扣，淡蓝色的塑料外壳，做得挺精致。
何水清把钥匙扣在手指上转了一圈，然后往桌上一放，发出轻响。
“bro，”何水清开口，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你就当陪青霞妹妹逛个街吃个饭，完了该干嘛干嘛。又不是要你写保证书签字画押，你纠结个什么劲？”
何灯红看了何水清一眼，又把目光移到林青霞身上。
林青霞正看着何灯红，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柔和的、安静的，但底下压着的那点东西——
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何灯红看不太清，也不想看得太清。
何灯红把左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机械右臂也抬起来，两只手——
一只肉体的、布满老茧和灰的，一只银白色的、关节处泛着蓝光的——交握在一起，搁在桌上。
“行吧。”
何灯红说，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的调子，但语气里那种无奈的妥协压都压不住。
“模拟就模拟。但说好了，就这一次，别没完没了的。”
林青霞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像是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从瞳孔深处往外扩散，把整张脸都照得柔和了几分。
林青霞连忙打手语，动作快得差点把旁边那杯奶茶又碰倒了：“谢谢前辈！不会没完没了的，就这一次！”
何水清在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从桌上拿起那个钥匙扣又转了一圈，嘴里吹了一声极轻的口哨，那口哨声短促而轻快，像某种得逞之后的庆祝。
何水清眼角瞥着何灯红，目光里带着一种“我就说嘛”的得意。
何灯红看着何水清那张欠揍的脸，伸出左手，食指在何水清额头上点了一下。
何水清往后一仰，捂着额头瞪着何灯红，但嘴角那点笑一点都没收。
何灯红到了约定地点的时候，离说好的时间还差二十分钟。
那是一家新开不久的社区公园，在浴淋市东区边缘，挨着一条从重合战争废墟上重建的河道。
公园不大，入口处立着一块灰白色的石碑，上面刻着公园的名字，字迹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印刷体。
何灯红站在石碑旁边，左手插在工装外套口袋里，机械右臂垂在身侧。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条河道都染成一种柔和的橙黄色。
何灯红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在心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
说是约会演习，何灯红心里清楚这不过就是换个名头出来走走。
他跟林青霞认识十几年了，从林青霞还是个十岁的小不点的时候就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如今林青霞二十一岁，大学毕业，工作也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