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何灯红眼里，那姑娘还是那个在希望小学廊道里跑步会摔倒、摔倒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跑的小丫头。
何灯红心里盘算着，今天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好好观察观察林青霞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那姑娘在战场上的表现一直很稳，但战场之外的事，何灯红总觉得林青霞太会藏了。
有什么心事不说，有什么难处不吭声，明明累得不行了还笑着打手语说“没事”。
这种性格说好听了叫懂事，说难听了叫跟自己过不去。
何灯红想着今天就把自己当作林青霞的监护人就好，毕竟说是假装约会，但今天确实没什么特殊的。
对林青霞像往常一样保持着既不亲近又不疏远的距离感，该聊的聊，该关心的关心，但别越线。
何灯红可不想到时候让林青霞误会什么，他自己什么条件自己清楚，没那个资格也没那个心思往别的方向想。
何灯红正想着，远处河道边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林青霞也提前到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直筒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整张干净的脸。
林青霞没有戴那顶草编的宽檐帽，也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但那张脸本身就够清秀了，不需要任何修饰。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沿着河堤走过来，晨风把林青霞额前的碎发吹起来，扫过眉尖。
那步伐不急不慢，步态很稳，和林青霞在战场上一模一样——不是走得慢，是从容。
林青霞远远看见何灯红站在石碑旁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动作不大，手掌在空中扬了一下，带着那种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随意。
何灯红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林青霞走到跟前，仰起头看着何灯红，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开始打手语：“前辈来得真早。我还以为我会是第一个到的。”
“习惯提前到，”何灯红说，“干活的时候养成的毛病，早到总比迟到强。你也是，来这么早干什么？不是说十点吗？现在才九点四十。”
林青霞笑了笑，打手语的速度不快不慢：“我也习惯了提前到。出门早，路上也不堵，就提前到了。”
两人沿着河堤往公园深处走，河道两旁的绿化带是新修的，种着一些何灯红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和花草。
叶片上还挂着早晨的露水，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的。
偶尔有几只鸟从河面上掠过，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脆而短促。
“昨天睡得怎么样？”何灯红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挺好的，”林青霞打手语，“毕业之后没有论文的压力了，睡眠质量明显改善了。前辈呢？最近工地上的活多吗？”
“还行，不算多也不算少。够吃够喝，攒不下什么钱，但也不至于饿肚子。”
何灯红顿了顿，机械右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关节处的蓝色光晕在白天的光线里看不太清。
“你们研究所那边，入职手续办得怎么样了？”
“都办好了，”林青霞打手语，“下个月一号正式上班。前两天去领了工牌和办公用品，办公室在十三楼，窗户朝南，能看到整个浴淋市东区。”
“十三楼，视野不错。我们工地上最高的脚手架也就搭到六楼，再高不敢往上搭了，风大。”
林青霞被逗笑了，肩膀轻轻耸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林青霞抬起手打手语：“前辈又在拿自己开玩笑。”
“不是开玩笑，是事实。”何灯红那张被长疤划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里带着点不经意的温和。
“我们这行就是这样，卖力气吃饭，没什么好说的。你对新工作有什么期待没有？想做什么方向的研究？”
林青霞想了想，然后打手语，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认真组织语言：“还是想在诡常科技的应用方面多做一些探索。”
“现在民用化的产品虽然普及了，但很多设计还不够人性化。比如家用认知污染滤除器，滤芯的更换周期和使用习惯不匹配，很多人都记不住什么时候该换。”
“我想研究一下怎么让这些设备更智能、更贴合人的实际使用场景。”
何灯红听完点了点头：“这个想法挺好。东西是给人用的，光技术先进不够，得好用、方便才行。你在这方面脑子一向好使，肯定能做出点名堂来。”
林青霞的脸颊微微泛红，打手语的动作快了些：“前辈过奖了，我就是想做一些实在的东西，能帮到人就最好。”
两人沿着河堤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拐进了一条林荫小道。
道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
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偶尔夹杂着从河面上飘来的、带着点水腥味的凉风。
远处传来一阵声响，不是那种从扩音器里扩散出来的、带着电流杂音的人声。
而是某种更干净的、像是直接从扬声器里放出来的、没有经过任何环境混响的合成语音。
那语音的节奏很快，押着韵，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像是在说唱。
何灯红和林青霞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
小道尽头是一片圆形的休憩广场，广场中央有一座喷泉，喷泉没有开，池子里只有浅浅的一层积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
广场周围有几张长椅，零散地坐着一些晨练的老人和带孩子的家长。
而在喷泉池旁边，正对着广场中央的空地上，站着几个年轻人。
仔细一看，那几个人正在用手语飞快地比划着，手臂的动作快到几乎看不清手势的具体形状，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残影在空气中划来划去。
他们的双手都戴着一副特殊的手套——黑色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弹性织物，手背处有一小块半透明的显示屏，正发着微弱的蓝绿色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