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的指节处嵌着细密的传感器，在阳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点。
那几个哑巴的手语打得飞快，快到正常人的肉眼根本跟不上他们的手势变化。
但手套上的扩音器——在手腕外侧，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网状结构——正在以同样快的速度向外输出着由AI生成的合成语音。
“你们听好了我这一段不简单/手语打得快不代表我偷懒/韵脚押得稳思路不混乱/谁要接不上趁早往旁边站——”
第一个说唱的哑巴刚收声，第二个立刻接上，手速比第一个更快，残影在空气中几乎连成一片白色的光带。
“你那段太嫩了像没煮熟的饭/我的flow像刀切菜一刀一个段/手势清晰节奏不乱韵脚像撒盐/你拿什么跟我比回家再练练——”
何灯红站在小道尽头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
何灯红侧头看了林青霞一眼，发现林青霞的目光正紧紧盯着那几个哑巴手上的手套，眼睛里的光带着一种何灯红很少见到的、近乎渴望的神情。
林青霞平时在战场上从不露怯，面对再凶险的异常都站得住、稳得住。
但此刻林青霞看着那几副手套，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东西，何灯红太熟悉了——
那是一个人看到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表情，不是贪心，是那种“这东西能解决我一个大问题”的确信。
何灯红没有急着说什么，只是站在那儿，跟着林青霞一起看了一会儿。
那几个哑巴还在说唱对决，手语打得越来越快，手套生成的AI说唱也越来越密集。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跟着节奏点头，有人掏出手机录像，还有几个年轻人试着模仿那些手势，比划了几下就放弃了——
太快了，根本跟不上。
第三个说唱的哑巴是个瘦高的男生，打手语的时候整个人都在跟着节奏晃动，手臂的摆动幅度大得几乎要扫到旁边人的脸。
手套生成的语音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腔调，每一句的尾音都往上扬。
“你们两个别在那儿一唱一和/真本事不是靠嘴皮子瞎折/腾来腾去就那么几个破动作/我随便一出手就能把你们压得没话说——”
话音刚落，第四个接上了，是个扎着脏辫的女孩，手语打得又快又准，每一个手势的起始和结束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女孩的手套扩音器传出来的声音比其他人的都低，但节奏感最强，每一句的落点都精准地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
“说唱不是比谁声音大/比的是脑子转得快不比谁嗓门炸/你看你手忙脚乱像个笑话/我站在这儿不动就能把你秒成渣——”
何灯红把目光从那几个哑巴身上收回来，看着林青霞。
林青霞还盯着那几副手套，嘴唇微微抿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
“想要那种手套？”何灯红开口，声音不大，但林青霞听见了。
林青霞猛地转过头看着何灯红，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摆手，手语打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赶在何灯红说出下一句话之前把意思表达清楚：
“不用不用！我就是看看，不是真的想要。前辈别破费，那东西肯定不便宜，我不能增加前辈的开销负担。”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那双因为着急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我没那么穷，”何灯红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我好久没用过那些购物软件了，前阵子听说它们最近在给老客户回归做优惠，正好我那账号几年没登录了，正好能蹭上这波折扣。”
“现在买这个手套经过优惠折扣后应该也花不了几个钱，买得起。”
林青霞连忙打手语，这次动作更快了，指尖在空气中划出的弧度都带着一种急切的意味：
“前辈真的不用！我用不上那个！平时跟前辈交流用手语就行了，前辈看得懂，不需要翻译！”
何灯红已经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了，左手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开那个已经不知多久没打开过的购物软件。
图标还是老样子，只是开屏广告换成了某个诡常科技产品的宣传视频。
软件加载了几秒，跳出来一个弹窗——“老用户回归，送您满减券三张，今日有效”。
何灯红把屏幕转向林青霞，让林青霞看了一眼那个弹窗，然后转回来，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
搜索结果很快就跳出来了，各种品牌、各种价位的手语翻译手套排列在屏幕上，从几百到几千不等。
何灯红没有在上面花太多时间挑选，直接点进了第一个结果——评价最多的那款，黑色的，和广场上那些哑巴戴的看起来差不多。
价格九百八十元，用上老用户满减券之后，实付三十元。
林青霞的脸已经有些泛红了，她伸手试图去按何灯红的手机屏幕，但手指在碰到屏幕边缘之前又缩了回去——
林青霞觉得这样不太合适，但又实在不想让何灯红花这个钱。
林青霞只能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用手语一遍一遍地打“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何灯红完全没理会林青霞的劝阻，左手拇指在屏幕上干脆利落地按了一下指纹支付的区域。
支付成功的提示弹了出来，配送信息显示：“您的订单已接单，无人机会在十五分钟内送达。”
何灯红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着林青霞。
林青霞正站在原地，脸颊上的红晕已经从颧骨蔓延到了耳根，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当然说不出来，林青霞本来就不会说话。
林青霞只能用手语打了一句“前辈你怎么这样啊”，手指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不少，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撒娇的嗔怪意味。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那张又红又急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那道长疤在嘴角牵动的时候微微扭曲，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温和的、稳定的。
“你自己刚才看见那几个哑巴用手套说唱的时候，眼睛都直了。”何灯红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