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的传感器捕捉到了林青霞每一个手势的轨迹、速度、角度，数据在手背那块半透明显示屏里跑了一圈，通过蓝牙传到了何灯红口袋里的手机上——
当然何灯红此刻并不知道这些技术细节，他只是听见了从林青霞手套腕部扩音器里传出来的、AI生成的、干净的、不带任何口音的合成语音。
“前辈，谢谢你。这副手套我会好好用的。”
他们从公园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爬到了头顶偏东的位置。
河面上的风比早晨大了一些，吹得河道两旁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灌木叶片翻卷着，露出背面浅绿色的脉络。
何灯红走在林青霞左边，机械右臂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袖套下面的银白色手指半握着，关节处的蓝色光晕在白天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何灯红的左手揣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嵌着那些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黑灰色痕迹。
林青霞走在何灯红旁边，帆布鞋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轻快的、有节奏的嗒嗒声。
林青霞的双手还戴着那副黑色的手套，手背上的半透明显示屏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蓝绿色的光从一闪一闪变成了每隔几秒才微弱地亮一下。
林青霞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双手，又抬起头看看何灯红，嘴角弯着，那笑容不大，但一直挂在脸上。
何灯红偏过头看了林青霞一眼，问：“饿不饿？逛了一上午了，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林青霞点了点头，打手语说好。
何灯红沿河堤往回走的时候留意了一下路边的店铺，穿过那条林荫小道的时候——
广场上那几个用手语说唱的哑巴已经散了，喷泉池旁边只剩下几个推着婴儿车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
从公园门口往右拐，沿着新修的柏油路走了大约十来分钟，路边出现了一家餐馆。
铺面不大，门脸是那种统一的灰色调，外墙上挂着一块发光的招牌，招牌底色是深灰的，字是白色的，写着店名。
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日推荐的菜品。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地面是浅灰色的瓷砖，擦得挺干净。
店里没什么人，这个点还没到饭点，只有靠窗那桌坐着一对年轻夫妻，正在给孩子喂饭。
何灯红推开门，侧身让林青霞先进去。
林青霞进门的时候从何灯红面前经过，发梢扫过何灯红的手臂，带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
服务员迎上来，问几位，何灯红说两位。
服务员把两人领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前，递上菜单。
何灯红接过菜单翻了两页，还没来得及开口，林青霞就从对面伸手过来，把菜单从何灯红手里抽走了。
何灯红抬起头，看着林青霞。
林青霞把菜单合上放在自己面前，打手语，动作不快，但意思很清楚：“前辈，这顿我请。不要跟我争。”
何灯红张了张嘴，林青霞已经把手掌竖起来，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
林青霞翻开菜单开始点菜，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滑过，每点一道菜就抬头看一眼服务员。
服务员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点菜用的设备，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
林青霞点的菜不多，但很用心，三道菜一道汤，分量都不大，刚好够两个人吃。
点完之后林青霞又翻了一页饮料那一栏，目光在酒水那一块停了一下，然后指着一个牌子点了一瓶白酒。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点酒的举动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服务员把菜单收走，转身去了后厨。
桌面上只剩下两副餐具和一小碟免费的萝卜皮，林青霞把那碟萝卜皮往何灯红那边推了推，打手语说前辈先垫垫肚子，菜应该很快就好。
何灯红没有推辞，用左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皮放进嘴里嚼，酸辣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脆生生的，挺开胃。
菜上得确实快，不到一刻钟，三道菜和一碗汤就端上来了。
红烧肉炖得软烂，油亮的酱色从肉块表面渗进纹理里，夹起来颤巍巍的……
清炒时蔬是当季的菜心，翠绿的梗上带着几朵还没全开的小黄花……
酸菜鱼片得薄，在乳白色的汤里微微卷着边，上面撒了一把香菜和干辣椒。
汤是番茄蛋花汤，红黄相间，冒着热气。
服务员把酒也拿上来了，玻璃瓶身擦得干干净净，瓶盖还没开。
林青霞接过酒瓶，拧开盖子，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
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了晃，醇香散开。
何灯红给自己倒了小半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入喉微辣。
林青霞端起自己那杯酒喝了一大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两人开始用餐，彼此之间不再说话。
何灯红的左手筷子使得不算灵便，但夹菜夹肉都没问题。
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安静地待在那儿，没有派上用场。
林青霞吃东西的动作很斯文，每一口都嚼很久，嚼完了才夹下一筷子。
但林青霞喝酒的速度远快于吃菜的速度，那一杯白酒没多久就见了底。
林青霞又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这次倒得更满，几乎要溢出来。
何灯红放下筷子，看着林青霞端起第二杯酒仰头又是一大口，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的调子，但语气里带着点关切：
“少喝点。这么喝容易醉。”
林青霞把酒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青霞转过头看着何灯红，脸颊已经开始泛红了，但那红和刚才在公园里的不一样，不是从皮肤底下一点点透出来的那种羞涩的红。
而是酒精带来的、从颧骨往两边蔓延的、带着点热意的红。
林青霞打手语，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但意思很清楚：“没事的前辈，我酒量还可以。好不容易放松一下，喝多了也没关系。”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那双因为酒精而变得有些湿润的眼睛，沉默了一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