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想再说点什么劝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桌酒菜是林青霞买的单，人家请客吃饭，想吃什么想喝什么，何灯红觉得自己也没必要管得太宽。
何灯红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林青霞大概是想通过喝酒发泄一下积压太久的压力，随她去吧。
林青霞又喝了两杯，第三杯倒得没第二杯那么满，喝的速度也慢下来了。
林青霞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眯成一道缝，表情看起来很放松，没有了平时那种端着的感觉。
何灯红吃着自己的饭，偶尔看一眼林青霞，确认她还没到不省人事的地步，就没有多说什么。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红烧肉还剩两三块，菜心被吃得干干净净，酸菜鱼剩了大半盆汤，番茄蛋花汤倒是被何灯红喝了好几碗。
林青霞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把手伸进帆布包里翻了几下，掏出手机，打开扫码支付的页面。
林青霞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把手机屏幕对着收银台的扫描口，“嘀”的一声，支付完成。
林青霞回到座位上，把手机塞回包里，然后转过身面对何灯红，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林青霞脸上的醉意已经完全泛滥了，从颧骨到下巴，从鼻尖到耳根，全是一片不均匀的、深浅不一的红。
林青霞的眼睛变得水汪汪的，眨眼的频率比平时慢，每一下眨下去，睫毛都要在空气中停留更久才抬起来。
林青霞的嘴唇也比平时红，大概是酒液残留的缘故，唇釉被酒精化开了一些，在唇峰处凝成一小颗亮晶晶的珠子。
林青霞的头发有几缕从马尾里散出来，贴在脸颊和脖子上，林青霞没有去拢。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这副模样，眉头终于皱起来了。
何灯红把筷子放在碗沿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放低了，语气里的关切比之前更明显：“你真的没事？喝这么醉，待会儿怎么回去？”
林青霞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后抬起双手开始打手语。
但这一次，林青霞的手势和平时完全不一样了。
平时的林青霞打手语，每一个动作都清晰、准确、完整，像在纸上写字一样规整。
但此刻林青霞的手指在空中划出的轨迹变得凌乱、重复、没有章法。
有些手势打到一半就停了，有些手势的起始和结束位置完全错位，还有些手势根本不是林青霞想要表达的意思，只是手指在无意识地抖动。
何灯红能看出林青霞大概想说什么，但那些被酒精搅成一团乱麻的手势，连猜带蒙也只能摸到个大概轮廓。
不过林青霞手套腕部的扩音器还在正常工作，那些传感器捕捉到了林青霞每一个或完整或残缺的手势，将手势数据转换成文字再转换成语音——
哪怕手势本身凌乱不堪，AI也能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轨迹中提取出最可能的意图，然后用干净的、不带任何口音的合成语音说出来。
“前辈……我……公寓太远了……”
林青霞手套扩音器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因为AI在卡顿，是因为林青霞打手语的节奏本身就断断续续。
“回去的话……好远……我可不可以……去前辈和水清姐的出租屋……待一会儿……醒醒酒……再回去……”
何灯红听完这段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那双水汪汪的、眨动频率明显不正常的眼睛，又看了看林青霞那张被醉意完全覆盖的脸。
何灯红的第一反应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而是在想另外一件事——为什么林青霞要去出租屋待一会儿再回去？
直接把林青霞送回家不就好了吗？就算路远，也可以搭车啊。
这个念头在何灯红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想通了什么。
林青霞看着何灯红的表情变化，那双醉醺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光。
不是酒精带来的迷蒙，是另一种更锐利的、更清醒的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不存在。
林青霞连忙继续打手语，这次手势比刚才快了一些，但还是凌乱的。
何灯红手套的扩音器翻译道：“我……我说胡话了……前辈别当真……喝醉了……脑子不清楚……”
林青霞顿了顿，重新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散落在脸颊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林青霞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打手语，这次手势稳定了不少，虽然还是比平时慢，但至少能看出完整的句子形状了。
“前辈，能不能……送我回家？公寓那边……确实有点远，我自己……怕路上出事。”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打出来的这行手语，沉默了两秒。
何灯红把桌上自己那杯没喝完的酒端起来，一口闷了，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烧了一下。
何灯红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
“行，我送你回去。”
何灯红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的调子。
何灯红走到林青霞身边，伸出手——不是去扶，是把林青霞放在桌上的帆布包拎起来，搭在自己左肩上。
何灯红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青霞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正试图站起来。
林青霞的动作比平时迟钝不少，脚在地面上踩了两下才找到重心。
何灯红走回去，站在林青霞旁边，没有伸手去扶，只是等着。
林青霞终于站起来了，身体晃了一下，然后站稳了。
林青霞抬起头看着何灯红，那双眼睛还是水汪汪的，醉意一点没退。
林青霞朝何灯红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嘴角弯的弧度更大，露出的牙齿更多，看起来傻乎乎的，像个做了错事又不知道怎么弥补的孩子。
何灯红没有笑，只是转过身，放慢脚步朝门口走去。
林青霞跟在何灯红身后，帆布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步态没有平时那么稳，但也没有到走不了路的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