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玻璃门的瞬间,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酸。
何灯红侧过身让林青霞先出去,林青霞从何灯红面前经过的时候,那股酒精混着洗发水的气味比之前更浓了。
路边的行人偶尔侧目看过来,目光在何灯红那张被长疤划过的脸上停一瞬,又移到林青霞那张醉意泛滥的脸上,然后移开。
旁人只看见一个毁容的、缺胳膊断腿的男人,带着一个喝得醉醺醺浑身酒气的年轻姑娘离开了吃饭的地方。
何灯红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放慢着脚步等林青霞跟上。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砖上,一长一短,偶尔重叠在一起。
林青霞的帆布鞋踩着那些影子,步态比平时沉,但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何灯红左手拎着林青霞的帆布包,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关节处的蓝色光晕在白天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前辈。”
林青霞的手套扩音器突然冒出声音,AI合成的语音干净得不像从那个醉醺醺的身体里发出来的。
何灯红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林青霞正盯着前面某棵行道树的树冠,表情有些放空。
“谢谢前辈送我。刚才在餐馆里……我有点喝多了。”
“知道喝多了还喝那么多。”何灯红的声音是那种沙哑的、平淡的调子,没有责备,只是陈述事实。
林青霞没有再说话,两个人沿着新修的柏油路走到路口,何灯红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何灯红拉开后座的车门,让林青霞先坐进去,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
林青霞报了地址,司机没多问,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车厢里的空调开得足,和外面的热气一冲,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林青霞靠着车窗,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眼睛半闭着,睫毛偶尔颤一下。
何灯红坐在旁边,机械右臂搁在自己膝盖上,左手搭在车门扶手上,目光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面那些后退的建筑上。
出租车穿过几个街区,经过那些在重合战争废墟上重建的高层住宅和还搭着脚手架的工地,大概开了二十分钟,拐进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
街道窄了些,行道树比主路上密,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色的穹顶。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林青霞睁开眼睛,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付了车费。
何灯红先下了车,站在人行道上等林青霞。
林青霞从车里出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何灯红伸出手臂挡了一下,林青霞的手掌按在机械右臂的袖套上,稳住了。
“走吧。”何灯红收回手臂。
林青霞没有走,她站在何灯红面前,仰起头看着何灯红那张被长疤划过的脸。
醉意在那双眼睛里泛滥着,水汪汪的,眨动的频率比平时慢。
林青霞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抬起双手,开始打手语,手套的扩音器跟着翻译:“前辈,难得有机会……来都来了,去我公寓坐坐吧。”
何灯红的眉头皱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摆了摆。
“不行,这不太合适。我一个男人去你一个女孩子住的地方,像什么话?太不礼貌了。”
林青霞没有收回手,手语继续打,这次更快了一些,扩音器传出来的声音也跟着急促:
“前辈怎么就不合适了?前辈不是别人,是看着我长大的前辈。去坐坐怎么了?”
何灯红又摆了摆手,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但语气里的坚决听得很清楚。
“青霞,你喝多了。等你清醒了再说,现在先回去好好休息。”
林青霞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何灯红退出来的那点距离。
林青霞伸出双手——不是打手语,是直接抓住了何灯红机械右臂的袖套,手指攥着那层深色的布料,指节微微发白。
林青霞抬起头,那双醉醺醺的眼睛盯着何灯红,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手语打了几个字,扩音器翻译道:“约会还没有结束。”何灯红愣了一下。
林青霞的手语没停,继续打下去,动作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像是在赶在自己失去勇气之前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部倒出来。
“前辈答应了帮我做约会演习的,才吃了一顿饭怎么就结束了?演习还没有结束。男朋友去女朋友家看看,也是约会的一环。”
何灯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青霞没有给何灯红机会。
林青霞松开机械臂的袖套,整个人贴了上来,双手环住何灯红的左臂,把那只肉体的、布满老茧和灰的手臂抱在怀里。
林青霞的身体很烫,酒精让她的体温升高了不少,那股热度透过衬衫的薄布料传到何灯红的皮肤上。
林青霞抱得很紧,紧到何灯红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紧到何灯红想抽手都抽不出来。
“青霞,你松开。”何灯红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面对不可抗力时的无奈。
林青霞摇了摇头,发丝蹭在何灯红的袖子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青霞,这真的不合适。你一个女孩子——”
林青霞又摇了摇头,这次幅度更大,马尾在肩侧甩来甩去。
何灯红又说了几句,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但语气里的无奈一层一层地往上叠。
何灯红说“你喝多了,明天醒来会后悔的”,林青霞摇头。
何灯红说“我一个毁容的残疾大叔去你家里,邻居看见了会说闲话的”,林青霞还是摇头。
何灯红说“你以后还要找对象的,让人知道你带男人回家,影响不好”,林青霞这次不摇头了。
林青霞抬起头,那双醉意泛滥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何灯红,嘴唇动了动,然后手语打了一句话,扩音器翻译道:“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何灯红沉默了,他看着林青霞那双眼睛,那双因为酒精而变得水汪汪的、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清醒的眼睛。
林青霞又往何灯红身上贴了贴,整个人几乎挂在他左臂上,像是在用身体锁住他,防止他找机会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