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何灯红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去做客，坐一会儿就走。你松开，我自己走。”
林青霞没有松开，她抬起头看着何灯红，那双眼睛里的醉意突然变得有些可疑——不是说不醉，是醉意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
林青霞摇了摇头，手语打得很慢，扩音器翻译的声音也跟着慢下来：“不松开。松开了前辈会跑的。”
何灯红又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往公寓楼走去——林青霞双手抱着何灯红的左臂，整个人贴在何灯红身上。
何灯红的机械右臂垂在身侧，左手被林青霞抱着动弹不得，只能跟着她的脚步慢慢挪。
帆布包挂在何灯红肩上，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拍着何灯红的腰侧。
公寓楼是一栋六层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几处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
楼道口没有门禁，黑洞洞的，一股潮湿的、混着消毒水味道的气流从里面飘出来。
林青霞终于松开了何灯红的左臂，但不是完全松开，而是改成牵着何灯红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何灯红的手掌粗糙，布满老茧和灰，林青霞的手掌柔软，带着酒精烘出来的热度。
两种完全不同的触感贴在一起，像两块形状完全不匹配的拼图被强行按进了同一个凹槽。
林青霞走在前面，牵着何灯红上楼。
楼梯间很暗，只有每层拐角处那盏老式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灯泡的瓦数低，光线只能照亮周围一小圈，再远就融进了阴影里。
林青霞的帆布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何灯红的军靴声音更沉，每一步都像在给那个嗒嗒声打拍子。
三楼，左边那扇门。
林青霞松开何灯红的手，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门开了。
公寓不大，何灯红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就看全了——一张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布偶，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一张书桌，木质台面上堆着几本翻了一半的书，封面朝上，印着“诡常科技与社会变迁”、“辩证逻辑进阶”之类的标题。
一个衣柜，白色的，门板上贴着一张浴淋市诡常科技研究所的录取通知书。
地面铺着浅色的复合木地板，擦得很干净，能映出从窗户透进来的光。
何灯红在玄关站住了，没有往里面走。
林青霞已经踢掉帆布鞋，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转过身看着何灯红，那双眼睛里的醉意还是那么浓，但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
林青霞打手语，扩音器翻译道：“前辈进来呀，别站在门口。”
何灯红弯腰把靴子脱了，穿着袜子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脚感冰凉。
何灯红走到书桌旁边站定，没有继续往床那边去，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小公寓有书桌，却没有椅子。
书桌前面空荡荡的，只有木地板和从窗户透进来的光，别说椅子了，连个板凳都没有。
林青霞注意到了何灯红的目光，手语打了几个字，扩音器翻译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调子：“没椅子的，之前那把坏掉就扔了，一直没买新的。”
何灯红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何灯红把左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清”。
何灯红点开，何水清的文字在屏幕上铺开：“bro，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你自己解决晚饭。别等我，我可能半夜才回来，也可能明天早上。”
“别问我去哪，问就是去鬼混了。你那个约会怎么样？不会还在外面逛吧？悠着点，别累着。”
何灯红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左手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回了几个字：“知道了。注意安全。”
林青霞一直站在何灯红旁边，目光落在何灯红手里的手机屏幕上，看见何水清发来的那几行字，嘴角弯了一下。
何灯红刚把手机揣回口袋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见钥匙碰撞金属的清脆声响——
林青霞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钥匙，转身，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反锁的声音在窄小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何灯红抬起头，看着林青霞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攥在手心里，然后转过身面对何灯红。
林青霞的脸还是红的，眼睛还是水汪汪的，醉意一点没退。
但林青霞站得很稳，赤着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青霞，你锁门干什么？”何灯红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警惕。
林青霞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何灯红面前，仰起头看着何灯红那张被长疤划过的脸。
林青霞把手里的钥匙塞进裤子口袋里，然后抬起双手开始打手语，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手势都很完整，扩音器翻译的声音干净而清晰：
“前辈，这个小公寓没有椅子。总不能让你这个客人一直站着吧？所以我想，前辈可以躺在我床上休息一下。”
何灯红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差点撞上书桌的桌沿。
“这怎么行？那是你的床，我一个男人躺上去算什么？”
林青霞往前走了一步，缩短了何灯红退出来的那点距离，手语继续打，扩音器跟着翻译：
“前辈是客人，客人就应该舒服。我这张床虽然不大，但躺一个人还是可以的。前辈刚才送我回来也累了，休息一下再走吧。”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那双醉醺醺的眼睛，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张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小床，床头那个旧布偶正用两颗黑色纽扣眼睛盯着他。
公寓的门被反锁了，钥匙在林青霞口袋里，窗户在六楼，机械腿虽然能跑能跳但从六楼跳下去这种事何灯红还没试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