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公寓怎么有书桌却没有椅子——何灯红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觉得浑身不自在的违和感。
何灯红把这种违和感归结为对陌生环境的不适应,归结为林青霞喝醉了做出的那些他理解不了的行为,归结为什么都好,就是不归结为那个最直接的可能。
何灯红站在书桌旁边,盯着林青霞那双醉意泛滥的眼睛,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何灯红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比如“我真的该走了”或者“你早点休息”——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林青霞已经把帆布包从何灯红肩上拿下来,放在书桌上,然后转过身,背对着何灯红,开始解衬衫领口的扣子。
林青霞的动作不算快,甚至可以说有些慢,慢到何灯红能清楚地看见她的手指在每一颗扣子上停留的时间。
第一颗解开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第二颗,第三颗,衬衫的前襟松开来,白色的布料从肩膀往两边滑落。
“青霞,你干什么?”
何灯红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自在。
何灯红偏过头,把目光从那面窗户上,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但眼角余光还是能扫到林青霞的动作,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已经从她肩上滑落,搭在手肘处,露出里面那件浅色的内衣和光洁的肩膀。
林青霞没有停,她把衬衫从手臂上褪下来,叠了一下放在床尾。
然后林青霞开始解卡其色直筒裤的纽扣,金属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像某种细微的、持续的风声。
裤子从腰际往下褪,林青霞弯了一下腰,把裤腿从脚踝处抽出来,叠好,放在衬衫旁边。
何灯红已经把脸完全转向窗户了,他的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关节处的蓝色光晕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几乎看不见。
何灯红的左手揣在工装外套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指甲缝里那些灰黑色的痕迹在光线下显得更暗。
何灯红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被长疤划过的脸,那道从眉尾延伸到下巴的暗红色痕迹,在倒影里看不太清,只有轮廓。
“前辈,我感觉有点热,身上出汗了,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我想先洗个澡。”
林青霞手套腕部的扩音器传出来的声音干净而平稳,没有任何醉意带来的含糊。
“前辈先在我床上躺一会儿休息休息。等我洗完了再说。大家都是大人了,没什么好害羞的。”
何灯红听见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林青霞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微脚步声。
何灯红没有回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想把事情拉回正轨的严肃:“青霞,你洗澡就洗澡,不能先进卫生间再脱吗?你这样——”
“前辈。”林青霞打断何灯红,扩音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调子。
“这有什么的。都是大人了,没必要连这点事都要遮遮掩掩的。前辈又不是外人。”
何灯红的太阳穴在跳,他盯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模糊的轮廓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像个不知道该怎么收场的木偶。
身后的窸窣声还在继续,他听见林青霞把最后那几件衣物放在床尾或者椅子上的声音——
不对,这个公寓里没有椅子,衣物大概是放在床上了。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何灯红从窗户玻璃的倒影里看见林青霞的身影动了一下,她的双手在身前做了一个摘取的动作——那副黑色的手套被脱下来了,放在某处。
手套腕部的半透明显示屏在脱下的瞬间闪了一下蓝绿色的光,然后暗了下去。
脚步声朝卫生间方向移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然后是关门声。
紧接着,水声从卫生间里传出来,哗啦啦的,水流砸在瓷砖地面上的声音隔着门板变得闷闷的,像远处在下雨。
何灯红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着书桌的桌沿,手指在木质台面上慢慢收拢,指节发白。
何灯红机械右臂的肘关节处那圈蓝色光晕闪了闪,像是某种无声的叹息。
何灯红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股堵在胸口的气顺下去。
然后何灯红的眉头皱了起来,比刚才皱得更紧。
何灯红开始在心里盘算,等林青霞穿好衣服出来以后,一定要好好训斥她一顿。
不是以前那种轻飘飘的、说两句就过去的提醒,是真正的、严厉的、让林青霞记住教训的说教。
何灯红得告诉林青霞,无论在任何男人面前,都不准这么懈怠放松。
不管那个男人是谁,不管林青霞喝没喝醉,不管她觉得对方是不是“外人”——最基本的礼仪和体面必须维持。
不能因为认识久了、关系近了,就把这些该守的规矩全扔了。
何灯红越想越觉得是自己以前做得不够,他就是说话说得太软了,太顾虑林青霞的感受了,从来没有进行过真正的、让她下不来台的说教。
每次何灯红觉得哪里不妥,顶多说一句“这样不太合适”,然后林青霞一笑一闹,何灯红就把话咽回去了。
就是因为自己太迁就林青霞、太惯着林青霞,才导致今天这个尴尬的局面。
何灯红必须找个机会,把这些年该说但没说的话,一次性说清楚。
何灯红在心里反复组织语言,想着第一句该说什么、语气该多重、要不要拍桌子——
拍桌子也没桌子可拍,书桌倒是有一张,但拍上去会不会显得太过了?
何灯红正想着,脑子里的念头又拐了个弯,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林青霞喝醉了,脑子不清醒,行为反常是正常的。
林青霞对自己绝对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完全就是酒后失态,自己在这儿惶惶不安、想东想西的,纯粹是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