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把左手从书桌上收回来，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比何灯红的出租屋那张软一些，浅灰色的床单洗得很干净，有一股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床头那个旧布偶用两颗黑色纽扣眼睛盯着何灯红，他看了那布偶一眼，把目光移开。
卫生间的门关着，水声还在哗啦啦地响，水流的声音持续不断，带着一种催眠般的白噪音。
何灯红靠着床头，机械右臂搁在膝盖上，左腿的义体贴着床单，右脚那只完好的脚趾头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蹭来蹭去。
何灯红的眼皮越来越沉，昨晚没睡好，早上又起得早，逛了一上午又送了林青霞回来，身体的疲劳像潮水一样从四肢往躯干中心蔓延。
何灯红试图撑住，告诉自己等林青霞出来说完话再走，但眼皮不听话，一次一次地往下坠。
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响，哗啦啦的，均匀而持续。
何灯红的脑袋慢慢歪向一边，靠在床头那个旧布偶旁边，呼吸变得越来越沉。
那张被长疤划过的脸上，表情从紧绷慢慢松弛下来，眉头还微微皱着，但皱得没有刚才那么紧了。
何灯红的左手搭在床沿上，手指垂在床边，指甲缝里那些灰黑色的痕迹在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里若隐若现。
机械右臂的蓝色光晕随着何灯红呼吸的节奏一明一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小夜灯。
水声还在响，何灯红已经睡着了💤💤💤。
何灯红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意识从混沌中往上浮的时候，第一个感知到的不是视觉，不是听觉，是触觉——
有什么温热的、柔软的东西正贴着何灯红的嘴唇。
那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做梦。
何灯红的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经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湿漉漉的、泛着水汽的肌肤。
林青霞的脸就在何灯红正上方不到十公分的位置，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几缕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和额头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水滴落在何灯红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青霞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死死地压在何灯红的嘴唇上，没有任何技巧可言，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压抑太久之后终于决堤的用力。
林青霞的身体一丝不挂，刚从浴室出来的皮肤还泛着被热水蒸过的粉红色，水珠沿着肩线和锁骨的弧度往下淌，滴在何灯红的手臂上、床单上。
洗发水和沐浴露的气味混着酒精残留在呼吸间的味道，一股脑地涌进何灯红的鼻腔。
那股气味很复杂，甜的、涩的、温热潮湿的，像是某种熟透了的果实被掰开时溢出的汁液。
何灯红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他想推开林青霞，但林青霞的力气大得出奇——
酒精让林青霞的肌肉松弛，却也让她失去了对力道的精细控制，整个人几乎是砸在何灯红身上的。
林青霞的身体压着何灯红的胸膛，赤着的膝盖抵在何灯红大腿两侧，把何灯红死死地钉在床上。
何灯红的左手被压在林青霞的身下抽不出来，机械右臂抬到一半就被林青霞的手按住了。
银白色的手指在空中徒劳地张合了几下，关节处的蓝色光晕急促地闪了闪。
林青霞的嘴唇终于离开了何灯红的嘴唇，发出一声轻微的、像拔开瓶塞似的啵的一声。
林青霞没有退开，只是把脸稍稍抬起来一点，那双醉意弥漫的眼睛半睁着，睫毛上挂着的水珠颤了颤，滴在何灯红脸上。
林青霞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动作缓慢而贪婪，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何灯红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青霞！你疯了？！”
林青霞没有回答，只是把身体又往下压了压，湿漉漉的皮肤贴着何灯红工装外套的粗糙面料，水渍在深蓝色的布料上洇开。
何灯红能感觉到从林青霞身体上传来的热度——那种刚从热水里出来的、皮肤底下的毛细血管还在扩张的、像小火炉一样的温热。
林青霞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何灯红开始挣扎，他用力抽出左手，手掌撑住床垫想把身体推起来，但林青霞整个人压在何灯红身上，何灯红的腰腹使不上力。
机械右臂倒是能动，但那只银白色的手在林青霞的腰侧停住了——他不敢用力推，怕金属手指伤到林青霞的皮肤。
林青霞的皮肤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在蓝色光晕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放开我！”何灯红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急迫压都压不住。
林青霞摇了摇头，湿头发甩起来，水珠溅了何灯红一脸。
林青霞腾出一只手开始打手语——动作幅度很大，因为手臂从被子里抽出来时带着风，湿漉漉的发尾扫过何灯红的下巴。
手套没戴，但何灯红看得懂林青霞每一个手势，不需要翻译。
“我说过的。不会没完没了的。就这一次。”
何灯红读懂了那行手语，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林青霞的手语没停，继续打下去。
动作比刚才快，像是在赶时间。
湿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从发丝的缝隙里能看见林青霞的眼睛——醉意还在，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酒精深得多。
“前辈这些年对我太好了。好到我受不了。我知道前辈不图回报，但我不能不给。我要是再不给，我会恨前辈的。”
“我会恨前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让我欠这么多，为什么让我变成一个只知道伸手不知道感恩的废物。”
“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恨前辈。所以这一次，让我还一点。就一点。”
何灯红看着那些手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何灯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青霞没有给他机会。
林青霞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不是慢慢的、一颗一颗的，是整片整片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混着脸上没干的水渍一起往下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