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霞只会点点头，擦干眼泪，穿好衣服，然后把这场闹剧当做一场酒后失态，从此再也不会提起。
但何灯红也知道，从那以后，林青霞会把自己缩回去，缩得比之前更深、更紧、更密不透风。
再想让林青霞像今天这样把心里的话说出来，怕是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何灯红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从胸腔最底下一直灌到腹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狠狠地压下去。
然后何灯红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陌生的、几乎是认命般的温和：
“愿意。我愿意跟你交往。不是骗你的。”
林青霞的手垂下去了，手指搭在床单上，一动不动。
林青霞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睛里的光从刚才那种近乎绝望的、孤注一掷的亮——
变成了另一种更柔软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来了的、带着点不敢相信的亮。
林青霞又抬起手打手语，这次动作快了一些：“前辈不要勉强自己。我不想让前辈为难。”
何灯红摇了摇头，把按在林青霞眼睛上的左手收回来，撑在她头侧，和机械右臂一起把自己上半身撑起来，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勉强。你先把衣服穿上，好不好？”
何灯红的声音放得更轻了，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现在这样，我们没办法好好说话。你先穿好衣服，我们慢慢聊。”
林青霞看着何灯红，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何灯红从林青霞身上翻下来，站在床边，背对着床。
何灯红听见身后传来床单的窸窣声，听见林青霞从床上爬起来时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响，听见衣柜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听见布料摩擦皮肤的细微动静。
何灯红盯着窗户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被长疤划过的脸在灰蒙蒙的天光里看不太清，只有一道模糊的轮廓。
何灯红等了一会儿，等到那些声音都停了，才转过身。
林青霞已经穿好了睡衣，那是一件浅蓝色的、棉质的、领口和袖口都印着小碎花的长袖睡衣，穿在她身上显得很宽松，袖子长了一截，盖住了大半个手背。
林青霞的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颊和脖子上，睡衣的肩膀处洇出两片深色的水痕。
林青霞赤着脚站在床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微微发白。
林青霞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退下去，但眼泪已经擦干了，只有睫毛还湿着，几根粘在一起。
何灯红走过去，伸出手把林青霞垂在脸侧的一缕湿头发别到耳后。
何灯红指尖碰到林青霞耳廓的时候，林青霞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坐下。”
何灯红说，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但比刚才多了些温度。
林青霞在床沿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绞着。
何灯红在林青霞旁边坐下，保持着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机械右臂垂在身侧，蓝色光晕在睡衣的浅蓝色布料上映出一小圈柔和的光。
何灯红偏过头看着林青霞，林青霞也偏过头看着何灯红，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林青霞先低下头，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何灯红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左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拇指在裤腿上无意识地蹭着。
时间在安静的公寓里慢慢流淌，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从白色变成了淡淡的金色，已经是傍晚了。
何灯红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先躺下休息一会儿。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等你睡着了再说。”
林青霞抬起头看着何灯红，嘴唇动了动，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林青霞把脚从地上收上来，整个人缩进被子里，侧躺着，面朝何灯红的方向。
何灯红帮林青霞把被角掖好，手指碰到林青霞下巴的时候，林青霞闭上了眼睛，睫毛颤了颤。
何灯红坐在床沿，一只手搭在被子上，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林青霞身体的温度。
何灯红没有看林青霞，目光落在窗户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林青霞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睫毛不再颤了，手指也从攥紧的状态慢慢松开，搭在枕头边上。
何灯红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林青霞真的睡着了，才把手从被子上收回来。
何灯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林青霞脱下的那堆衣服还搭在书桌旁边的地上——
卡其色直筒裤叠得整整齐齐，白色短袖衬衫也叠得整整齐齐，内衣叠好放在最上面，那副黑色手套搁在衬衫的领口处，手背的显示屏已经完全暗了。
何灯红蹲下来，从那堆衣服里摸出裤子口袋里的钥匙，金属在掌心里冰凉的。
何灯红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何灯红拉开门，跨出门槛，把钥匙放在门内的鞋柜上——那个小鞋柜是木质的，漆面斑驳，钥匙放上去发出一声轻响。
何灯红退出门外，手搭在门把手上，慢慢把门拉上，门锁咔嗒一声扣上了。
何灯红站在楼道里，昏暗的灯光从头顶那盏老式白炽灯泡里洒下来，在水泥台阶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
何灯红靠着墙站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扶着墙一步步走下楼梯。
机械腿的脚掌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声响，在窄小的楼道里来回荡着。
隔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林青霞翻了个身，额头抵着枕头，头发散在脸上，痒痒的。
林青霞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旁边——床单是凉的，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林青霞慢慢睁开眼睛，盯着枕头旁边那个旧布偶的两颗纽扣眼睛看了几秒。
然后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片一片的，碎玻璃似的，扎得林青霞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