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霞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睡衣，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被子盖到腰际。
林青霞又看了看床的另一边——枕头还是昨晚那个位置，床单上没有压痕，什么都没有。
林青霞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门口，门锁着，钥匙放在鞋柜上，和昨晚何灯红放下去的位置一模一样。
林青霞拿起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需要时间。
林青霞走回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
林青霞盯着那个空荡荡的通知栏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和何灯红的聊天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终于开始打字：
“前辈，对不起。昨天我太乱来了。我平时不是那样的，前辈也清楚我平时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是那种……那种不知廉耻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昨天怎么了，可能是喝太多了，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可能是……总之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林青霞把这长长一段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着脸，掌心里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
手机震了，林青霞几乎是立刻把手机翻过来，何灯红的回复只有短短几行：“没事。以后别喝那么多了。你酒品不行。”
林青霞盯着那行字，眼眶一酸，又开始打字：“不只是酒的问题。前辈，我知道自己太任性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会做出那种事。”
“我想了很久。前辈对我太好了，好到我受不了。如果我一直这样接受前辈的好意，什么都不回报，我一定会越来越扭曲的。”
“我会觉得亏欠前辈，会觉得自己是废物，会觉得不配站在前辈面前。我不想变成那样。所以我才……”
林青霞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下去：“接受过多、难以回报的好意会让人感到负担，这是心理学的常识。”
“为了缓解这种不适，人会下意识地疏远那个对自己好的人，而不是靠近。我不想疏远前辈，我宁愿……”
“宁愿做昨天那种出格的事，也不想有一天醒来发现自己开始躲着前辈。”
“单方面付出会让付出者处在道德高点，接受者沦为亏欠者，这种不平等会削弱人的自主性和责任感，甚至导致依赖或被动。”
“持续的好意可能让对方把你的行为归因于‘你就是这样的人’或者‘你有目的’，而不是发自内心的感激。你的付出甚至可能被视作理所当然。”
“如果无底线地满足对方的需求，对方可能丧失解决问题的能力，把你当成拐杖，一旦你无法继续付出，反而可能招致愤怒和指责。”
“过度付出的模式容易吸引那些只懂索取不懂感恩的人，这类人不会珍惜你的好，只会不断测试你的底线。”
林青霞打完这一段，手指有些发抖，但还是按下了发送。
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震了。
何灯红的回复比刚才长了一些：“你说的这些道理我都懂。但你想想，你昨天那个做法，是在测试我的底线吗？是在把我当拐杖吗？”
“不是。你就是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做了一件平时不会做的事。就这么简单。别把简单的事想复杂了。”
林青霞看着那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把字迹晕开成模糊的光点。
林青霞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继续打字：
“前辈总是这样。明明是我给前辈添了天大的麻烦，前辈却还要顾及我的面子，把大事说成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前辈应该骂我的。”
“应该狠狠地骂我一顿，说我不知廉耻，说我辜负了前辈的信任，说我以后不准再这样。可是前辈不骂，前辈只会说‘没事’。”
林青霞的手指越打越快，像是在赶在眼泪模糊视线之前把想说的话全部倒出来：
“前辈的性格就是这副样子，不希望任何人难堪，不希望任何人因为自己而难过。哪怕自己吃了亏、受了委屈，也不愿意说一句重话。”
“前辈知道我为什么……为什么非前辈不可吗？就是因为这个。前辈明明应该骂我的，可是前辈不骂。”
“前辈只会说‘以后别喝那么多了’。前辈这样，让我怎么……怎么放得下？”
何灯红的回复隔了一会儿才来，只有一句话：“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很抱歉让你为难了。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林青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抱在怀里，整个人缩进被子里，把被子拉过头顶，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何灯红的新消息从屏幕底部弹出来，把林青霞刚才发的那一大段话往上顶了顶。
“青霞，你这一回至少也算是给我提了个醒、吃了个亏。我以前总觉得对别人好就行了，给多少算多少，从来不问对方需不需要、想不想要。”
“你昨天那事儿虽然出格，但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一味的给予却不想取得，这不是什么高尚，这是不负责任。”
“我以后会注意的。你也是，以后有什么想法直接跟我说，别憋着。好好休息，睡醒就没事了。”
被子里的光线很暗，手机屏幕的光透过薄被映出一小片暖白色的光斑。
林青霞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已经把枕巾洇湿了一小片，凉丝丝地贴在脸颊上。
林青霞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等眼泪终于流干了，林青霞从被子里探出头，拿起手机，屏幕还亮着，何灯红的回复还停在那里。
林青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林青霞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攥着被角，攥得很紧。
何灯红的出租屋里，何水清正趴在何灯红肩膀后面，下巴搁在何灯红肩窝上，盯着何灯红手里的手机屏幕。
何灯红发完最后一条消息就把手机放下了，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左手搭在手机背面，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上划来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