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何灯红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大口。
“行，明天早上七点，还是在老地方集合。”
工头在本子上又划了几笔，然后转身走了。
何灯红站在仓库门口，把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完，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何灯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三分，离天黑还有一阵子。
何灯红想了想，决定不接别的活了，直接回去。
公交车还是那趟线，车厢里的人比早上多，有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在聊天，说的都是学校里的事。
何灯红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景慢慢后退。
那些新建的高层住宅、那些裸露的管线、那些发着淡蓝色光的认知污染滤除器、那些红黄色的辩证场中继器，全都在视野中掠过。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何水清已经回来了。
何水清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正坐在床边用那面旧镜子照自己。
听见门响，何水清转过头看了一眼何灯红，嘴角弯了一下。
“bro，回来啦？晚饭我做了，在锅里热着呢。”
何灯红把工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走到桌边坐下。
何水清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其实就是房间角落的一个小灶台——把锅里的饭菜端出来放在桌上。
一盘炒青菜，一碗红烧肉，两碗米饭。
何灯红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炖得软烂，味道刚好。
何灯红看了何水清一眼，何水清正端着饭碗坐在对面，用筷子扒拉着米饭，看起来心情不错。
“今天去哪了？”何灯红问。
“出去转了转。”何水清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口，“去了一趟浴淋市东区那边，看了看那些新建的商场。人还挺多的，每家店门口都排着队。”
何灯红没有追问，他知道何水清说的“出去转了转”肯定不只是逛商场那么简单。
何水清现在是娥姝了，虽然代号“拾漆”听起来像个牌桌上的代号，但她执行的任务荷玖禄在公济世的档案里看到过一部分——不是什么轻松的活。
但既然何水清不想多说，何灯红也不问。
两人吃完饭，何灯红洗碗，何水清躺在床上刷手机。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浴淋市的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单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条。
何灯红洗完碗，擦干手，走到床边坐下。
机械右臂的蓝色光晕在昏暗中一明一灭，像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
何灯红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点开那个叫“清”的文件夹，把今天收到的那条新消息存进去。
消息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bro，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长得跟你挺像的，也是脸上有疤，也是缺胳膊断腿。不过他是左边缺，你是右边，不然我真以为是你双胞胎兄弟。”
何灯红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文件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
何灯红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这几年来，林青霞、何灯红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早就固定下来了。
现在的林青霞没过几年就三十岁了，何灯红现在也已经三十几岁。
何灯红隔三差五去林青霞的公寓坐坐，林青霞偶尔去何灯红那间出租屋——
何水清在的时候她就去，何水清不在的时候她也去，但从来不过夜。
每次去何灯红的出租屋，林青霞都会带点水果或者零食，何灯红每次都说“不用带”，林青霞每次都不听。
两个人坐在那张窄窄的床上，有时候聊聊天，有时候各做各的事，林青霞看书何灯红刷手机，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懂。
何灯红知道林青霞看书看到什么程度会停下来揉眼睛——大概是连续看四十分钟左右。
何灯红知道林青霞喜欢的奶茶口味从椰果换成了珍珠又换回了椰果，知道林青霞每次去研究所上班之前会先把当天要用的资料在脑子里过一遍才出门，知道林青霞压力大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不说话。
林青霞也知道何灯红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醒不需要闹钟，知道他左腿的义体每三个月需要做一次维护，右下角关节那里会先出现细微的异响——
知道何灯红喝奶茶从来只喝无糖的因为觉得太甜的东西“腻得慌”，知道何灯红下雨天左腿的接口处会隐隐发酸但不肯跟任何人说。
这些细碎的、日积月累的、像水滴石穿一样慢慢刻进骨子里的了解，让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变得越来越不需要语言。
何灯红有时候只需要转一下头，林青霞就知道何灯红想喝水还是想拿什么东西。
林青霞有时候只需要抬一下眉毛，何灯红就知道她是在想工作上的事还是在想晚饭吃什么。
那种默契不是刻意的，是在漫长的、平淡的、一天一天的相处中自然生长出来的。
默契像藤蔓爬上墙，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攀附的，等你注意到的时候，整面墙已经绿了。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捧着奶茶杯坐在床沿，灰色的家居T恤领口微微松垮，露出一小截锁骨。
林青霞的头发比几年前长了一些，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卷曲。
二十九岁的林青霞和二十出头的林青霞比起来，五官的轮廓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沉下来了。
像一杯泡了几道之后终于到了最佳滋味的茶，不涩不淡，刚刚好。
何灯红端起自己那杯奶茶喝了一口，寡淡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
何灯红把杯子放回桌上，左手插进口袋里，从里面摸出一个东西——不是手机，是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何灯红把纸展开，上面是他从网上抄下来的一个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因为手不稳而微微抖动，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
“青霞，这周六你有空吗？”
何灯红把那张纸放在书桌上，转向林青霞。
“我在网上查了一下，浴淋市东区新开了一个植物园，听说里面的温室区弄得不错，有很多以前没见过的品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