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在放新闻，又是哪个地方的渗透点被封堵了，又是哪个国家的核聚变反应堆并网发电了，主播的声音平稳而枯燥。
林青霞从卧室门口走过来，在何灯红旁边坐下，沙发坐垫塌陷的那一块刚好让两个人的身体微微往中间倾斜。
林青霞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一个台，换成了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台上做游戏，笑声罐头放得震天响。
林青霞靠在沙发靠背上，肩膀挨着何灯红的肩膀，头发散在何灯红手臂上，痒丝丝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电视。
窗外浴淋市的夜空中还能看见那些裂缝透出来的灰蒙蒙的光，但室内很安静很安稳。
何灯红感觉到林青霞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绵长——她睡着了，头歪在何灯红肩上，睫毛微微颤着，嘴唇轻轻抿着。
林青霞的睡相和从何灯红在林青霞十岁那年第一次看见她时一模一样——安静乖巧不设防。
何灯红没有动，只是把机械右臂轻轻抬起来搭在林青霞肩上。
银白色的手指拢着林青霞的手臂，关节处的蓝色光晕在客厅的昏暗光线里一明一灭，像一盏不会熄灭的小夜灯。
电视还在放着，综艺节目的笑声还在响着。
何灯红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却什么都没有看进去，脑子里只转着一个念头：这个人，从十岁起就在自己身边了。
从希望小学的廊道走到浴淋市诡常科技研究所的办公室，从扎着马尾的小丫头变成披着婚纱的新娘，从叫“前辈”到叫“老公”——虽然那个“老公”叫得比蚊子还轻。
何灯红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林青霞，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很深很沉。
何灯红把目光移回电视屏幕，屏幕上一个穿红衣服的明星正在做鬼脸，观众席的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何灯红没有笑，只是收紧了搭在林青霞肩上的机械臂，银白色的手指拢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夜风从阳台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轻轻晃动，窗帘的褶皱晃了几下还没完全展开又被风按了回去。
客厅角落里那台家用认知污染滤除器的淡蓝色光带一明一灭，发出极细微的、像呼吸一样的嗡鸣声。
何灯红闭上眼，把意识沉下去。
分身那边，荷玖禄正站在浴淋市东区边缘的一座高压电塔顶端，红色的眼眸俯瞰着脚下那片在夜色中沉睡的城市。
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侧马尾的发梢扫过肩膀。
从高空看下去浴淋市像一张铺开的、发光的网。
街道的路灯、建筑的窗户、广告牌的屏幕、辩证场投射器的光点，所有的光交织在一起把整座城市映成一片暖黄色的、微微脉动的光海。
荷玖禄看着那片光海，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从电塔顶端一跃而下，猩红色的身影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方向飞去。
军靴踩在脉动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荷玖禄走过那条长长的廊道拐进休息区。
休息区的灯还亮着，空无一人。
荷玖禄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把披风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着异常残渣的军靴。
靴面上那些半透明的、像融化的玻璃一样的液体已经干涸了变成一层薄薄的硬壳。
荷玖禄弯腰用拇指弹了弹靴面，硬壳碎裂脱落露出下面干净的黑色皮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白开水，但白开水也有白开水的好处——解渴，不腻，喝多了也不会出问题。
何灯红和林青霞的夫妻生活说不上多么激情四射，但也算和谐。
何灯红这个人，在工地上扛水泥的时候是个糙汉子，回到家面对林青霞的时候却总是小心翼翼的，像怕碰碎什么。
林青霞倒是比何灯红放得开，虽然不能说话，但那双眼睛和那双手足够表达一切了。
有时候何灯红下班回来一身灰一身汗，林青霞会把他推进卫生间让他洗澡，然后把换下来的衣服拿去洗。
何灯红洗完出来，穿着干净的T恤和短裤，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林青霞会拿毛巾帮何灯红擦，动作很轻很慢，从头发擦到脖子，从脖子擦到肩膀。
何灯红站着不动，任由林青霞擦，两个人都不说话，但那种安静让人舒服。
某一天晚上，何灯红正躺在床上刷手机，林青霞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湿着，穿着一件宽松的睡衣，走到床边坐下。
林青霞没有像往常一样躺下来，而是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抬起头看着何灯红，眼睛里的光有些不太一样——
不是平时那种柔和的、温驯的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带着点不确定的、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光。
何灯红把手机放下，看着林青霞：“怎么了？”
林青霞抬起手打手语，动作比平时慢，像是怕打错了什么。
“前辈，我这个月的生理期……晚了快两周了。”
何灯红愣了一下，他虽然不是女人，但活了三十几年，这点常识还是有的。
何灯红坐起来，左手撑着床垫，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微微蜷着。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那张在床头灯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她那双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不敢期待的眼睛，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你是说……”何灯红顿了一下，“可能有了？”
林青霞点了点头，手语继续打下去，这次快了一些：
“我也不确定，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大导致的紊乱，也可能是……所以我买了验孕棒，明天早上测一下比较准。”
何灯红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林青霞的手。
林青霞的手比平时热一些，指尖不凉，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何灯红握着那只手，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说了句“早点睡”。
两个人躺下来，床头的灯关了，卧室陷入一片昏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