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远处路灯的昏黄光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条。
何灯红睁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线，林青霞侧躺着，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但何灯红知道她没有睡着——
林青霞的手指还轻轻攥着何灯红的衣角，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像是在确认身边这个人还在。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何灯红就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了。
林青霞已经起床了，正站在卫生间里，手里拿着验孕棒，嘴唇抿着，脸色有些发白。
何灯红从床上坐起来，赤着脚走到卫生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林青霞。
林青霞把验孕棒放在洗手台上，转过身看着何灯红，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然后同时转向那根小小的塑料棒。
两条杠，很清晰，很确定，没有任何模糊的空间。
何灯红盯着那两条杠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林青霞。
林青霞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微微抖着，双手抬起来想打手语，但手指抖得太厉害了，打了几个字就散了。
何灯红走过去，把林青霞抱住了，左手搂着她的腰，机械右臂环着她的肩膀，银白色的手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林青霞把脸埋在何灯红胸口，肩膀轻轻抖着，没有声音，但何灯红能感觉到她的泪水透过T恤的布料渗到皮肤上，温热的，湿湿的。
“好了好了，”何灯红的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但语气里的温柔压都压不住，“有了就生，又不是养不起。”
林青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何灯红，然后抬起手打手语，这次稳了一些：“前辈，我害怕。”
“怕什么？”
“怕做不好妈妈。怕孩子生下来……有什么问题。怕……”林青霞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下去。
“怕我这种……连话都不会说的人，教不好孩子。”
何灯红看完手语，伸出手指轻轻弹了一下林青霞的额头，力道不重，但弹得林青霞往后缩了一下。
“你这个人，从小到大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瞎操心。你连研究所那些复杂的项目都能做得明明白白的，带孩子能有多难？”
“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你负责生，我负责养。分工明确，谁也别想抢谁的活。”
林青霞被何灯红说得破涕为笑，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然后转过身拿起洗手台上的验孕棒，又看了一眼那两条杠，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大，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很深——有期待，有紧张，有欢喜，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似的释然。
两个人当天就去了医院，浴淋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妇产科在门诊楼的三楼，走廊里坐满了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和陪着来的家属。
何灯红扶着林青霞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自己去挂号、缴费、排队，机械腿走起路来比正常人稍慢一些，但每一步都很稳。
轮到林青霞的时候，何灯红陪着她一起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的，问了几句末次月经的时间、有没有恶心呕吐之类的症状，然后开了抽血和B超的单子。
抽血的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HCG的数值高得吓人，医生看了一眼单子，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B超预约在第二天上午，林青霞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B超探头在皮肤上慢慢滑动。
何灯红站在旁边，左手插在口袋里，机械右臂垂在身侧，眼睛盯着墙上的显示器。
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惊讶：“两个孕囊。双胞胎。”
林青霞猛地转过头看着医生，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何灯红也愣了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一步，凑近显示器看着上面那两个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阴影。
“确定是双胞胎？”何灯红问，声音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但语气里的意外压都压不住。
医生指着屏幕上的两个阴影说：“你看，这是第一个，这是第二个。两个孕囊都很清楚，发育得也不错。”
“具体是同性还是异性，要等大一些才能看清楚，不过现在就能确定至少是两个。”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林青霞一直低着头，手放在小腹上，手指轻轻按着。
何灯红走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走到医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的时候，林青霞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何灯红，眼眶红红的，嘴角弯着，手语打得又快又急：
“前辈，两个。我们有两个。”
何灯红看着林青霞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林青霞的头。
“两个就两个，又不是养不起。你好好养着身子，别想太多。”
林青霞的孕期不算太顺利，头三个月恶心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
何灯红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给她熬粥，小米粥、南瓜粥、皮蛋瘦肉粥，变着花样做。
林青霞喝不了几口就去吐了，吐完了回来继续喝，喝完了再去吐，反反复复的。
何灯红看着心疼，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在林青霞吐完的时候递一杯温水过去，拍拍她的背。
林青霞吐得眼泪汪汪的，抬起头看着何灯红，打手语说“没事”，然后继续喝粥。
四个多月的时候去做B超，医生说是一男一女，异卵双胞胎。
林青霞从检查床上坐起来，衣服还没拉好就转头看何灯红，眼睛里的光像是点亮了一整片星空。
何灯红站在旁边，嘴角弯着，左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布料上慢慢摩挲了一下，说了句“挺好的，一男一女，凑个好字”。
肚子大起来之后林青霞的行动越来越不方便，研究所给她调整了工作内容，不用去实验室了，在办公室做一些案头工作。
何灯红的活计也调整了，以前是有什么活接什么活，现在只接白天的、时间可控的活，晚上的和需要出远门的一概不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