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老赵知道何灯红他家情况,有合适的活会先问何灯红,时间不合适就给别的工友。
何灯红心里记着这份人情,过年的时候多拎了两瓶酒去赵工头家。
孕后期林青霞睡不好觉,肚子太大怎么躺都不舒服,腿还浮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何灯红每天晚上用热水给林青霞泡脚,泡完了帮她按摩小腿和脚踝,手法不专业,但力道刚好——太轻了没感觉,太重了怕伤着。
林青霞靠在沙发上,半眯着眼睛,嘴角弯着,偶尔抬起手打几个手势,意思是“前辈手好酸吧,歇一会儿”。
何灯红说不酸,继续按。
预产期前两周,林青霞住进了医院。
何灯红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在医院的陪护床上睡。
陪护床又窄又硬,翻个身都费劲,但何灯红睡得很踏实——林青霞就在隔壁床上,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地响。
剖腹产那天,何灯红站在手术室门口,左手攥着林青霞的手机,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微微蜷着。
走廊里的灯很亮,白晃晃的刺眼睛。
何水清也来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何灯红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伸手拍拍何灯红的肩膀。
绿坝没有来——她在家里如期与粉丝互动,日月巅倒是来了,靠在走廊的墙上,电子眼的焦距微调着,盯着手术室门上的那盏红灯。
红灯灭了,门开了。
护士先出来,怀里抱着两个襁褓,蓝色的和粉色的。
“男孩,五斤六两;女孩,五斤二两。母子平安。”
何灯红看着那两个小小的、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的脸,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何灯红伸出手,手指在蓝色的襁褓边缘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怕自己手太重。
何水清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眶红了,但嘴角弯着,说了句“长得像青霞妹妹”。
日月巅也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电子眼的焦距调了调,说了句“恭喜”,然后退回去继续靠在墙上。
林青霞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退,脸色有些白,但眼睛是睁着的。
林青霞偏过头看着何灯红,嘴唇动了一下,打不了手语,就用眼神指了指护士怀里的两个孩子。
何灯红弯下腰,凑到林青霞耳边,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但语气里的温柔浓得像化不开的糖:
“都挺好的,男孩女孩都挺好的。你先休息,别操心。”
林青霞眨了眨眼,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
住院的那几天,何灯红几乎没有合过眼。
两个小孩作息时间不一样,一个哭了另一个也跟着哭,喂奶、换尿布、拍嗝,一套流程走完刚想坐下歇会儿,另一个又开始了。
林青霞刀口疼得厉害,坐起来都费劲,喂奶的时候只能侧躺着,何灯红把小孩递过去,喂完了再抱走。
何灯红不会抱小孩,第一次抱的时候整个人僵得像块木板,机械臂不知道该怎么使劲,怕金属太硬硌着孩子,又怕抱不稳摔了。
林青霞看着何灯红那个手足无措的样子,嘴角弯着,眼睛里全是笑意,打手语说“前辈你放松一点,他又不是玻璃做的”。
出院以后回到家,日子才真正忙起来。
林青霞产假休了半年,但这半年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恢复身体和照顾孩子。
研究所的工作虽然不用去办公室,但该干的活一样不少,经常是小孩睡了林青霞在电脑前加班到深夜。
何灯红心疼林青霞,晚上孩子哭了何灯红第一个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抱着哄,折腾完了躺回床上。
没几分钟另一个又哭了,何灯红再起来,一晚上反反复复五六次,睡不了整觉是常态。
何灯红是自由职业者——说白了就是没有固定工作,哪儿有活去哪儿干。
这种身份的好处是时间灵活,坏处是没有稳定收入。
何灯红以前是不挑活的,给钱就干,现在不行了,得挑能当天来回的、不用在外面过夜的、时间不要太长的。
赵工头知道何灯红的情况,有合适的活会先问何灯红,时间不行就给别的工友。
何灯红有时候觉得自己运气不错,遇到了一个好工头,但更多时候他觉得这跟运气没关系——是这么多年在工地上老老实实干活攒下来的人品。
白天何灯红出门干活的时候,两个孩子就交给林青霞。
林青霞一边在家工作一边带孩子,电脑旁边搁着奶瓶和尿不湿,有时候正在写报告孩子哭了,她就放下键盘去哄,哄好了回来接着写。
何灯红下午回来,一身灰一身汗,先去卫生间冲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然后接手两个孩子,让林青霞歇一会儿或者继续工作。
何灯红带孩子的方式很粗糙但有效——男孩哭了他就抱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累了就放在沙发上用左臂环着,机械右臂在旁边护着防止翻身掉下去。
女孩比男孩安静一些,不太爱哭,但饿得快,喂奶的间隔比男孩短,何灯红每次冲奶粉都是两份一起冲,省得来回跑。
两个孩子会爬了以后家里就乱了,客厅的茶几被搬到阳台上去了,地上铺了爬行垫,所有的插座都贴上了安全盖,柜子门用安全锁扣住。
何灯红每天出门前把家里的安全隐患检查一遍,回来后再检查一遍,生怕哪个角落没注意到。
有一次何灯红干活回来,发现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沙发底下去了,只露出一只小脚丫在外面。
林青霞正在电脑前写报告没注意到,何灯红放下包趴在地上把女孩从沙发底下捞出来,女孩浑身是灰但笑得咯咯的,一点不怕。
何灯红把她抱起来拍了拍灰,板着脸说了句“下次不许爬了”,女孩根本听不懂,伸手去抓他的鼻子,指甲尖尖的,抓得何灯红鼻梁上多了两道红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