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桌很小,荷玖禄的膝盖顶着桌肚,但能坐得下。
荷玖禄把书包——也是用感性材料构筑的——放在桌肚里,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
黑板上写着拼音,bpmfdtnl。
荷玖禄盯着那些字母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向何望舒。
何望舒正在本子上抄写拼音,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刚上幼儿园的孩子。
何望舒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
何守拙在旁边已经开始玩橡皮了,把橡皮切成小块在桌上排成一排,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排列实验。
课间的时候,荷玖禄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几个女孩子围过来问荷玖禄叫什么名字、从哪里转来的,她一一回答了,语气平淡但不算冷漠。
何望舒没有过来,她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翻一本图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荷玖禄,然后又低下头。
何守拙倒是过来了,他站在荷玖禄桌子前面,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头打量了她几秒,然后问了一句:“你会打架吗?”
荷玖禄看着何守拙那张圆圆的脸,嘴角弯了一下,“不会。”
何守拙露出一个失望的表情,转身走了。
何守拙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了句“那我教你”,然后真的走回来,站在荷玖禄面前,开始比划一些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乱七八糟的打架动作。
荷玖禄看着何守拙那张认真的脸,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更大了些。
荷玖禄点了点头,说:“好,你教我。”
何守拙满意了,继续比划,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打到旁边同学的脑袋。
午餐时间,孩子们排队去食堂。
荷玖禄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何望舒,后面是何守拙。
何望舒的头发从后面看扎得很整齐,两个小揪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何守拙在后面踢了一颗不知道从哪里捡的小石子,石子滚到何望舒脚后跟上,她回过头瞪了何守拙一眼,何守拙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
荷玖禄看着这一幕,想起何灯红小时候也是这样——不,何灯红小时候并不是总是这样。
何水清还没出生时,何灯红小时候是一个人,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人跟他抢东西,也没有人在他背后踢石子。
食堂的饭菜还不错,一荤两素一碗汤。
荷玖禄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何望舒坐在荷玖禄斜对面,何守拙坐在何望舒旁边。
何望舒吃饭很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
何守拙吃得快,三两口扒完一碗饭,然后开始盯着荷玖禄盘子里的鸡腿。
荷玖禄感觉到了那道目光,抬起头看着何守拙。
何守拙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盯着,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等什么。
荷玖禄把鸡腿夹起来放在何守拙盘子里,何守拙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谢谢”,低头开始啃鸡腿。
何望舒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何望舒只是把自己盘子里的青菜夹了一筷子放进荷玖禄盘子里,然后继续慢慢吃饭。
午休时间,孩子们在教室里趴在桌上午睡。
荷玖禄没有睡,她闭着眼睛,感知铺展开来,覆盖了整个教室。
何望舒趴在自己手臂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在做梦。
何守拙没有睡,他把脸埋在臂弯里,但眼睛睁着,透过手臂的缝隙偷偷看着荷玖禄的方向。
荷玖禄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反应。
荷玖禄就那么闭着眼睛坐着,像一尊小小的、安静的雕像。
何守拙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下午的课是美术课,王老师让孩子们画自己最喜欢的动物。
何望舒画了一只兔子,白色的,长耳朵,红眼睛。
何守拙画了一条蛇,弯弯曲曲的,涂成绿色,蛇头上还画了一顶王冠。
荷玖禄也画了,她画了一只猫,黑色的,蹲在窗台上,尾巴卷着。
王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放学的时候,家长们在校门口等着接孩子。
何灯红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机械右臂套着袖套,左腿的义体被裤腿遮着,脸上的那道长疤在夕阳里显得比平时深一些。
何望舒第一个看见何灯红,她背着粉色书包小跑过去,一把抱住何灯红的左腿。
何灯红弯下腰,左手把她抱起来,放在左臂上。
何守拙也跑过来了,他没抱腿,而是直接伸手抓住何灯红的机械右臂,银白色的手指扣住何守拙的衣领,把他提起来放在右臂上。
两个孩子一人一边坐在何灯红手臂上,叽叽喳喳地开始说今天在学校的事。
何望舒说今天新来了一个转学生,个子高高的,不怎么说话。
何守拙说那个转学生给了他一个鸡腿,何灯红听着,嘴角弯了一下。
何灯红偏过头,目光越过校门口的人群,看见荷玖禄正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穿着深蓝色的校服,黑色的马尾垂在脑后。
荷玖禄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岁左右的、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
荷玖禄也看见了何灯红,但她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没有家长在等荷玖禄,荷玖禄也不需要家长来接。
何灯红抱着两个孩子转身往家走,何望舒趴在他肩膀上,何守拙骑在他右臂上,银白色的手指稳稳地托着他的后背。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像一幅移动的画。
荷玖禄走在相反的方向,步伐不快不慢。
荷玖禄从校门口拐进一条小巷,然后从微观世界切回宏观世界的边缘,以普通人看不见的速度飞回了浴淋市公济世分部。
军装还搭在廊道的椅子上,荷玖禄把校服脱下来,那套深蓝色的衣服在脱离身体的瞬间就分解成了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