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玖禄重新穿上军装，扣好扣子，把披风甩到身后，侧马尾从领口里拨出来。
红色的眼眸重新亮起来，像两颗烧到发红的炭。
荷玖禄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把靠在墙角的漆黑手杖“独裁”，杖身上那些红色的、像小篆拼凑而成的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荷玖禄伸手握住“独裁”，杖身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熟悉。
“明天还得去。”
荷玖禄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然后转身朝廊道深处走去，军靴踩在脉动的地面上，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何守拙和何望舒的幼儿园离家不远，走路也就十来分钟。
每天下午四点半，何灯红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左手牵着何望舒，右手——机械臂——牵着何守拙，三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回去。
何守拙总要在路上踢石子，何望舒则喜欢踩地砖的格子，每一步都要踩在格子正中间。
何灯红走在中间，两条手臂被两个孩子拽着，走得比平时慢许多。
那天也是这样的，何守拙踢了一路石子，何望舒踩了一路格子。
到家的时候何灯红把书包从两个孩子肩上取下来，挂在玄关的挂钩上，然后去厨房准备晚饭。
林青霞还在研究所没回来，客厅里只剩下姐弟俩。
何望舒坐在沙发上翻开图画本，何守拙趴在茶几上玩一盒旧积木。
吃晚饭的时候，何守拙突然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何灯红。
那张圆圆的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表情，像是在心里憋了很久的话终于决定要说出来。
“爸爸，我问你一个事。”
何灯红正往嘴里扒饭，听见这话停下来，看着何守拙：“什么事？”
何守拙放下勺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往前倾了倾。
“今天在学校，李思源跟我说，他爸爸妈妈每天都要跟他说，他们上班多辛苦多累，赚钱多不容易，让他好好学习，以后要好好回报他们。”
“然后我问了其他几个同学，他们都说自己爸爸妈妈也经常这么说。”
何守拙顿了顿，歪着头看着何灯红。
“可是爸爸，你和妈妈从来都不说这些话。从来都不说。你们是不是不辛苦？是不是赚钱很容易？”
何灯红听完，筷子停在半空中，看着何守拙那张认真的脸，又看了看旁边的何望舒。
何望舒也放下了勺子，正安静地看着何灯红，那双黑溜溜的眼睛里带着和何守拙一样的好奇。
何灯红把筷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把碗放回桌上，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调子，语气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辛苦。当然辛苦。你们爸爸我每天早出晚归，干的都是卖力气的活，身上没一天不疼的。”
“你们妈妈在研究所上班，每天对着电脑写报告，经常加班到半夜，眼睛都快看瞎了。怎么会不辛苦？”
何守拙愣了一下，何望舒也愣了一下，两个孩子显然没想到爸爸会这么直接地说出来。
何守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何灯红抬手打断了何守拙。
“但是。”何灯红把左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辛苦是我们的事，不是你们的事。我和你们妈妈是大人，大人辛苦是应该的。”
“养孩子、供孩子吃穿、供孩子上学，这是大人的责任，不是恩情。我们不需要你们回报什么，你们也不欠我们什么。”
何守拙的嘴巴张得更大了，何望舒的眼睛也睁圆了。
何灯红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讲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你们在学校里听同学说那些话——什么‘爸妈辛苦所以你要好好回报’——那种话，是不对的。孩子的生活苦，是因为家长没本事。”
“如果家长有本事，就不会让孩子过苦日子，更不会反过来道德绑架孩子，用‘我养了你’这种话去要挟孩子回报。”
何灯红说到这里，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声音稍微重了一些：“父母养孩子，爱孩子，这是理所当然的责任。”
“不是因为孩子欠父母什么，是因为父母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就有义务让孩子吃饱穿暖、接受教育、健康长大。”
“这是法律规定的，也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做不到这一点的，不配当父母。”
何守拙的勺子掉在了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但他没有去捡，只是盯着何灯红，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的光从好奇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正在慢慢成形的新理解。
何灯红把左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你们长大后，自然也要肩负起大人的责任。好好照顾我们，就像我们现在照顾你们一样。那不是‘回报’，那是‘接力’。”
“我们养你们小，你们养我们老，这是责任，不是交易。”
“不是因为你们欠我们什么，是因为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就应该互相照顾，互相扶持。”
何望舒放下勺子，抬起手开始打手语。
何望舒的手指动作很慢，但每一个手势都很清晰。
何灯红看得懂何望舒的每一个手势——这孩子从小看妈妈打手语，自然而然就学会了，比何灯红学得还快。
“爸爸，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何灯红看完那行手语，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何望舒的头顶，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小猫。
“你们现在就做两件事。好好吃饭，好好长大。别的不用想。”
何望舒的嘴角也弯了一下，低下头重新拿起勺子，开始吃饭。
何守拙愣了几秒，然后捡起掉在桌上的勺子，也低下头继续扒饭，吃了几口又抬起头，含着一嘴饭含混不清地说了句：
“爸爸，我以后会好好照顾你和妈妈的。”
何灯红看着何守拙那张因为塞了太多饭而鼓起来的圆脸，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更大了些，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