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有开,不是锁着,是封禁场内部的能量波动干扰了门的感应系统。
荷玖禄站在门口,等了大约五秒钟,然后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封禁人员站在门后,脸上全是灰和汗,眼圈发红,嘴唇干裂。
封禁人员看了荷玖禄一眼,没有问“你怎么回来的”,没有说“辛苦了”,只是侧身让开,让荷玖禄进去。
荷玖禄走进大门,走过那条由银白色合金和半透明生物组织交织构成的廊道。
廊道两侧的墙壁上,那些原本缓慢搏动的血管脉络此刻在剧烈地跳动,像一锅沸腾的粥。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不是电线烧焦的味道,是生物组织在过载运转时散发出的那种甜腻的、像烤焦的蜂蜜一样的味道。
荷玖禄走过休息区,椅子翻倒了几把,桌上还有没喝完的水杯。
荷玖禄走过装备库,门半开着,里面空了大半,架子上只剩下几件没人要的旧装备。
荷玖禄走过医疗区,走廊里有人在等,有躺在地上的,有靠墙坐着的,有被人搀扶着的。
他们的伤口有的在流血,有的已经包扎过了但绷带被血浸透了,有的伤得太重,已经不需要包扎了。
荷玖禄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走,走进了最深处的紧急指挥室。
赤乌兔蹲在悬浮桌台上,纽扣眼睛盯着墙上的全息投影。
那些投影不再是整齐的地图和数据分析图了,是一团乱麻——
红点、蓝点、绿点、线条、数字、文字,所有的信息都在疯狂跳动、闪烁、重叠,像一台失控的机器在输出最后的噪音。
赤乌兔的三瓣嘴紧紧抿着,那两只长长的耳朵垂在脑后,一动不动。
赤乌兔听见荷玖禄的脚步声,没有转过头来。
“何水清呢?”赤乌兔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低到不像一只兔子能发出的声音。
“死了。”荷玖禄站在门口,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赤乌兔沉默了三秒,然后从桌台上蹦下来,落在地上,蹦跶了两下,转过身,面对着荷玖禄。
纽扣眼睛里的光很暗,暗到几乎看不见。
“那几个‘石匠’呢?”
“跑了两个。他们自己还扔下了那个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它现在还在东区的河床里,还在扩大。你们得想办法封住它。”
赤乌兔的耳朵动了一下,它转身蹦回桌台,用爪子在全息投影上划拉了几下。
一个红点开始闪烁,位置正好是东区那条干涸的河床。
红点的周围有一圈正在扩散的灰色区域,那是球体的影响范围——直径已经超过了三百米,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这东西……”赤乌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共济会那帮疯子,他们把这个也放出来了。”
荷玖禄没有问“这是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正在扩散的灰色区域。
赤乌兔又划拉了几下,全息投影上出现了浴淋市的全貌。
红点不止一个——东区有,南区有,北区有,西区也有。
有些红点大,有些红点小,有些红点在移动,有些红点静止在原地。
每一个红点都是一场灾难,每一场灾难都在吞噬着这座城市。
“公济世地球最高理事会已经下令了,”赤乌兔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调子,但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沉。
“部分外出娥姝撤回各自分部,协助封禁人员建立防御圈。不要主动出击,不要追击,不要试图收复失地。守住能守的地方,保住能保的人,等援军。”
荷玖禄看着那些红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浴淋市还有多少人没撤出去?”
赤乌兔的爪子在全息投影上划了一下,一串数字跳了出来,在投影的角落闪烁。
那串数字在不断地减少,每秒都在减少。
“还有几十万。”赤乌兔说,“能撤的已经撤了,撤不掉的还在里面。”
“有些路被堵了,有些桥断了,有些地方整个被那些碎片覆盖了,人进不去也出不来。”
荷玖禄沉默了,她想到了何灯红,想到了何望舒和何守拙。
荷玖禄知道他们在哪里,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
荷玖禄的感知能覆盖整个浴淋市,但在这种混乱中,那种覆盖已经没有意义了——微观世界里的信息太多了,多到她的意识处理不过来。
每一个能量波动都是一个生命,每一团光点都是一群正在挣扎的人,荷玖禄分不清哪个是何灯红,哪个是陌生人。
但荷玖禄没有去找,不是因为找不到,是因为找到了又能怎样?她能把他们带出这座城市吗?
这座城市已经被共济会的攻击撕成了碎片,东区的河床在坍缩,南区的天空在燃烧,北区的街道被异境碎片覆盖,西区的建筑物在成片地倒塌。
没有一条安全的路可以走出浴淋市,没有任何一个方向是安全的。
荷玖禄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守住这里。
守住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守住那些还在运转的封禁场,守住那些还活着的封禁人员。
等援军来,等这场战争结束,等浴淋市的天空重新变回它该有的颜色。
然后荷玖禄再去找到他们,无论孩子们是死是活。
荷玖禄从紧急指挥室出来,走进了一条侧廊。
荷玖禄靠在墙上,红色的眼眸盯着头顶那团搏动的生物组织,那团组织在一明一灭地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巨大的、正在跳动的心脏。
荷玖禄把“独裁”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握着杖身,杖身上那些红色的小篆纹路还在微微发光,但光已经很弱了,像快要燃尽的炭火。
荷玖禄闭上眼睛,把意识沉下去——沉到本体那边。
何灯红还坐在那个社区广场的角落里,两个孩子还在他怀里。
何望舒睡着了,小脸贴着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
何守拙没有睡,他睁着眼睛,盯着天空中那些亮金色的裂缝,瞳孔里映着那些光,像一个在做梦但不知道自己正在做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