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灯红感觉到分身那边传来的疲惫和疼痛，那些感知叠加在他自己的疲惫和疼痛上，像两床浸了水的棉被压在身上，又重又冷。
浴淋市东区的天空被亮金色的裂缝撕成无数碎片，那只正在睁开的眼睛从漩涡中心往下俯瞰，像在审视一座即将沉没的城市。
CCP特遣军第七小队从北面的高速公路进入浴淋市界时，高速公路已经不能叫高速公路了。
路面每隔几十米就有一道裂缝，裂缝边缘的沥青向上翻卷，像被犁过的土地。
护栏扭曲成各种不可能的形状，有的被拉伸到原本长度的两倍以上，有的被压缩成一团废铁。
路边的指示牌倒在地上，牌面上那些表示方向和距离的箭头和数字在某种概念污染的作用下失去了意义——
箭头指向的不是方向，而是“方向”这个概念本身；数字代表的不是距离，而是“距离”这个概念的残余。
第七小队乘坐的不是浮空车，浮空车在北郊就被共济会释放的“基石”碎片干扰了悬浮系统，七辆车摔在公路上，有三辆直接报废，两辆还能开但不敢再飞。
剩下的四辆改用轮式驱动，在破碎的路面上颠簸前行，灰绿色的车身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泥浆。
队长陈卫国坐在第一辆车里，右手攥着扶手，左手按在膝盖上。
陈卫国的脸被尘土糊了一层，眼角的皱纹里嵌着黑灰色的细末。
陈卫国今年四十七岁，党龄二十三年，在特遣军里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
陈卫国的辩证场微光在体表稳定地流转着，红黄色的波纹在灰绿色作战服的表面若隐若现，像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焰。
车队的行进速度不到三十码。不是开不快，是不敢快。
路面上随时可能出现新的裂缝，有些裂缝表面看只有手指宽，下面却已经裂到了路基深处，车轮碾上去就是一场侧翻。
更麻烦的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共济会释放的概念碎片在空气中飘荡，有些已经沉降到路面高度，车辆驶过时会触发莫名其妙的物理异常。
半个小时前，第三辆车经过一段看似完好的路面时，突然失去了“重量”。
不是浮起来了，是所有车轮与路面之间的压力在一瞬间归零，车辆像一张纸一样被风吹起来，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砸在路边的一堆废墟上。
车里的五名队员有三名当场昏迷，另外两名被变形的车壳卡住，救援用了二十分钟才把人拖出来。
陈卫国下令把伤员安置在一座还算完整的加油站里，留下两名队员看护，其他车辆继续前进。
“队长，前方三公里有交火迹象。”
副驾驶座上，通讯兵张海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灰黑色仪器，屏幕上是模糊的热源信号。
不是设备不先进，是共济会的概念碎片在空气中形成的干扰让一切电子设备都变得不可靠。
屏幕上那些跳动的光点可能是一群正在交火的人，也可能只是“冲突”这个概念本身的能量残留。
陈卫国没有看屏幕，他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那条被废墟半掩的公路。
公路两侧的建筑已经认不出原来的样子了，有的被从中间劈开，有的被压成了碎块，有的像被一只巨大的手从地基上拔起来然后随意地丢在一边。
浓烟从各处升起来，不是燃烧产生的烟，是那些被摧毁的建筑在“死去”的过程中释放出来的灰白色雾气。
“全体下车，徒步前进。”
陈卫国的声音不大，但车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四辆车同时刹车，轮胎在碎石路面上拖出几道灰白色的痕迹。
十二名特遣军成员从车里鱼贯而出，灰绿色的作战服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暗淡。
他们迅速在路肩上整队，每个人都在检查自己的装备包——现实稳定锚的微型化版本、辩证逻辑推演终端、认知滤网面罩、应急物资。
推演终端的屏幕在启动时会闪烁一下红黄色的光，十二台终端同时启动，在灰白色的雾气和废墟之间亮起一片细碎的光点。
陈卫国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不快但很稳。
陈卫国身后的十一人排成两列纵队，间距控制在三米以内，确保彼此的辩证场能够相互叠加。
集体辩证场在队伍周围形成了一个肉眼看不见但能从空气的质感上感觉到的场域——
雾气的流动速度变慢了，地面传来的震动变弱了，连天空中那只亮金色眼睛的压迫感都减轻了一些。
走了大约一公里，第一个障碍出现了。
那不是什么复杂的封禁物或者高级异常，是一支私人武装设立的临时路障。
两辆改装过的民用越野车横在路中间，车顶上架着大口径机枪，车身侧面焊着钢板，钢板上用白色油漆涂着一些字母和数字的组合。
陈卫国从望远镜里看见那些字母时，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已经破产的跨国能源公司的缩写，这家公司在革命浪潮中失去了在中东和非洲的所有油田——
其控股人在共济会的庇护下逃到了某个还没有完成社会主义革命的岛国，用出售最后一批固定资产换来的资金招募了这支大约五十人的雇佣兵队伍。
路障后面是一段还在通行的路面，宽度只够一辆车通过，两侧是倒塌的建筑废墟。
废墟的高度正好适合埋伏，陈卫国的望远镜往废墟深处扫了几次，看见了至少三个火力点。
每个火力点有两到三个人，装备的是旧时代的自动步枪，从枪管的光泽和消焰器的形状判断，保养得不错。
“张海，推演。”陈卫国放下望远镜，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张海蹲下来，把推演终端放在一块还算平整的水泥碎块上。
终端屏幕亮起，红黄色的光纹在屏幕上快速流转，三秒钟后弹出一行结论：
正面硬攻可行，预计伤亡三至五人，耗时七至十分钟……
绕行路线存在，但需折返一点五公里，经东侧废弃居民区迂回，预计多耗时四十至五十分钟，且绕行路线后半段存在未识别异常能量波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