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辩证场同步就像十二根音叉被同一只手敲响,发出同一个频率的共鸣。
集体辩证场的强度在那个瞬间跃升了一个量级,红黄色的光从十二个人体表同时溢出,在头顶上方汇聚成一片明亮的光幕。
光幕向前压过去,那个东西的表面开始大面积地爆裂、萎缩、剥落。
灰白色粉末在地上堆了一小堆又一堆,像一座座微型的坟墓。
然后天上下起了雨,不是普通雨,是共济会在南郊引爆的另一片异境碎片释放出的“寂静之雨”。
雨水不是水,是某种透明的、没有重量的、落在皮肤上没有任何触感的东西。
每一滴雨落下的地方,声音消失了——不是被吸收了,是“声音”这个概念在那个区域被短暂地抹除了。
脚步声、呼吸声、枪械的机械声、远处废墟的崩塌声,一切声音都在雨滴落下的瞬间被抽走,像有人把一卷录音带从中间剪掉了一段。
特遣军成员之间的通讯在雨落下的第一秒就断了,不是设备故障,是“声音”这个概念在他们之间的空气中不存在了。
你张嘴说话,声带振动,气流从喉咙冲出,嘴唇做出形状。
但声音在离开嘴巴的瞬间就消失了,像一个气泡在真空中破裂,没有任何介质将振动传递出去。
张海低头看推演终端,屏幕上还亮着,数字还在跳动,但他看不懂了——
不是因为数据加密了或者格式变了,是“数字”和“意义”之间的联系在雨的覆盖范围内被切断了。
张海能看到屏幕上的光点和线条,但那些光点和线条不再代表任何他知道的东西。
就像你在一个陌生的语言环境里看到一块路牌,你能看到字母的形状,但你读不懂它的含义。
第八秒,陈卫国做出了一个没有经过推演终端验证的决定。
陈卫国蹲下来,从装备包里抽出应急物资中的一支荧光棒,折亮,扔在地上。
荧光棒发出一小圈绿色的光,在灰白色的雾气和暗红色的天光之间显得格外刺眼。
陈卫国又抽出第二支,折亮,扔在前面五米处。
第三支,再五米。
第四支,第五支,第六支,荧光棒连成一条绿色的光带,从公路中央一直延伸到路边一栋尚未完全倒塌的建筑门口。
队员们看懂了陈卫国的意思,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手势,他们只是跟着那些绿色的光点移动,一个接一个,沿着荧光棒标记的路线,朝那栋建筑走去。
那不是什么安全屋,只是一栋还算完整的废墟,但它的墙体够厚,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阻挡概念碎片的直接侵蚀。
十二个人鱼贯进入建筑的门洞,在一楼的大厅里聚拢。
大厅的天花板塌了一半,露出二楼断裂的楼板和悬挂在半空中的钢筋,但四周的墙体基本完整,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
外面的“寂静之雨”还在下,但从窗户看出去,雨滴在落到建筑周围时,有一部分被墙体挡住了,有一部分被辩证场形成的薄弱屏障偏转了。
陈卫国靠墙站着,背贴着冰凉粗糙的混凝土墙面。
陈卫国从装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把本子递给张海。
本子上写着:“雨停了再走。外面那个东西还没死,但行动能力已经降到百分之三十以下。我们的辩证场需要三到五分钟恢复。”
张海看完,把本子递给旁边的队员。
本子在十二个人手里依次传递,每个人都在上面写了一两句话——
“收到”“明白”“雨声停了之后我们直接南下”“东边还有一个高能反应”“那个东西已经往南跑了”。
文字在纸面上叠在一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用了简写,有的写得详细,但所有文字表达的是同一个意思:还没完,还能打。
雨下了大约七分钟,然后毫无征兆地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然后停止,是像有人关了一个开关,上一秒还在下,下一秒就什么都没了。
天空中的暗红色光没有消退,“寂静之雨”留下的那种“无声”的感觉还残留在空气中,但声音已经开始慢慢回来了——
先是远处某块碎石从废墟上滑落的细微声响,然后是自己的呼吸声,然后是外面风穿过断墙的呜咽声。
陈卫国第一个走出建筑,站在门口,把辩证场投射枪握在手里,枪口朝下。
陈卫国的目光扫过前方那条被荧光棒标记的路,那些绿色的光点还在,只是比刚折亮时暗了一些。
远处那个东西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地面上只留下一片灰白色的粉末和一个被它拖行过的、长长的、扭曲的痕迹。
痕迹朝南延伸,消失在另一片废墟的阴影中。
张海走到陈卫国旁边,推演终端在他手里重新亮了起来——不是功能恢复了,是雨停了之后“数字”和“意义”之间的联系慢慢重建了。
屏幕上的光点和线条重新变得可读,那些跳动的数字又重新有了含义。
数据显示,那个东西的能量信号已经衰减到了战前的百分之二十以下,正在以大约每小时十五公里的速度向南移动,方向是浴淋市公济世分部。
“它在往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靠近。”
张海的声音有些哑,刚才那几分钟的无声状态让他下意识地压低了音量,即使现在声音已经回来了。
陈卫国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投射枪换到左手,右手从腰带上抽出那个银灰色的圆盘——物质维稳存在投射器。
圆盘上的光带还在旋转,速度比雨前慢了一些,但没有停。
陈卫国把圆盘举到胸前,让红黄色的光带对准前方的废墟,然后按下了侧面的一个按钮。
圆盘射出的不是光,是一种只能通过空气的扭曲来间接感知的东西。
它以圆盘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推。
每一圈涟漪经过的地方,地面的震动频率变了,空气中的灰尘沉降速度变了,连那道扭曲的痕迹都变得更加清晰——
不是因为什么东西被增强了,是因为“稳定性”本身被重新注入了这片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