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前进。目标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途中遇到任何阻碍,能绕就绕,绕不过就打。我们不是来收复失地的,我们是来支援的。”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封禁场还在运转,里面还有人在撑。我们到了,他们就能撑下去。我们到不了,他们就撑不住。就这么简单。”
陈卫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重、不留余地。
十二个人重新整队,两列纵队,间距三米,集体辩证场在队伍周围重新亮起,红黄色的微光在灰蒙蒙的废墟之间像一串被点亮的灯。
理中客特遣队第三小组到达浴淋市的时间比CCP特遣军第七小队晚了大约四十分钟。
不是因为他们出发晚,而是他们走的路线不一样。
CCP特遣军从北面高速进入,走的是直线,路上遇到了私人武装和那个半成品异物,被拖住了。
理中客特遣队从西北方向绕了一个大圈,经浴淋市西郊废弃的工业区进入市区,路程多了将近一倍,但路上的阻碍少了很多。
第三小组一共七个人,四男三女,组长姓白,叫白亦真,四十一岁,原国家信息中心的数据分析专家,入党十六年。
白亦真穿着灰蓝色的作业服,左臂的放大镜与天平臂章在袖口上方,右臂的公济世标识被灰尘遮住了大半。
作业服的内衬里嵌着辩证逻辑推演单元和认知污染实时监测模块,此刻那个模块正在白亦真的左腰侧发出连续的低频震动——
不是警告,是提示,提示白亦真浴淋市东区的认知污染浓度已经超过了常规阈值,需要全程佩戴认知滤网面罩。
白亦真把面罩从装备包里抽出来,扣在脸上。
面罩是透明的,贴合面部轮廓,边缘有一圈细细的密封条,确保任何未经滤网处理的感官信息都不会接触到白亦真的眼睛和呼吸道。
透过面罩看外面的世界,那些裂缝和天空中的亮金色漩涡变得模糊了一些,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裂缝中透出的那种让人不安的光被滤网剥离了认知污染层,只剩下纯粹的光学信号——
你还能看到它们,但你已经不会因为它们而产生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了。
六名队员也戴上了面罩,灰蓝色的身影在废墟中穿行,步伐轻而快。
他们的任务不是封禁,不是战斗,是信息采集与辨析。
但在进入浴淋市之前,白亦真就意识到,这次的任务不可能像训练时那样严格遵循“不接触、不干预、不激化”的三不原则。
浴淋市的状况比白亦真预想的更糟糕——不是“糟糕”这个字眼能概括的,是整个城市的信息环境已经完全崩溃了。
信息环境崩溃的意思是:你无法信任任何来源的任何信息。
眼睛看到的不一定真实,因为视觉信息可能已经被认知污染扭曲了……
耳朵听到的不一定存在,因为声波可能只是你大脑对某种概念残留的解读……
推演终端显示的数据不一定有意义,因为“数据”和“现实”之间的联系已经被概念碎片切断了。
在信息环境崩溃的区域,理中客特遣队的工作模式必须从“现场采集后离线辨析”调整为“边采集边辨析,实时验证”。
白亦真举起右手,握拳,拇指朝下。
这是手语——不是打给聋子看的,是特遣队在无声环境下使用的标准化手语指令,意思是“减速,注意观察”。
身后的六人同时放慢脚步,队形从松散纵队收紧为紧密楔形,每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米以内,确保彼此之间即使不说话也能通过身体语言和微小的手势传递信息。
他们经过了一个居民小区,小区的名字刻在大门入口的一块石板上,石板已经裂成两半,只有半个字还完整地嵌在上面。
小区里面的几栋楼还在,但外墙上的认知污染滤除器全部熄灭了,那些嵌在墙体里的淡蓝色光带变成了灰黑色的死线,像一根根被烧断的灯丝。
地上散落着各种生活用品——一只童鞋,一个摔碎的保温杯,一本被风翻开又合上的图画书。
没有人,没有尸体,没有伤者,没有幸存者。
人要么已经撤走了,要么已经被卷入了那些正在扩散的概念碎片中。
白亦真在小区门口停下来,蹲下身,把推演终端放在膝盖上。
终端启动,屏幕亮起,红黄色的光纹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白亦真没有急着做任何推演,而是先做了一件事——校准。
校准终端的“现实基准”,在信息环境崩溃的区域,推演终端必须重新建立对“什么是真实存在”的判断标准。
这个标准不能来自终端的内部数据库,因为数据库里的数据可能是战前的,而战前的现实和现在的现实已经不一样了。
标准必须来自此刻、此地、现场采集的第一手信息。
白亦真从装备包里抽出一支现实稳定性便携检测仪,那是一根手指粗细的金属棒,顶端有一个红黄色的指示灯。
白亦真把金属棒插进面前的泥土里,按下棒身上的按钮。
指示灯开始闪烁,频率从慢到快,从快到慢,最后稳定在每三秒闪烁一次的节奏上。
这个节奏表示当前位置的现实稳定性处于“中等偏低”状态,有概念碎片残留,但还在人类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白亦真把检测仪拔出来,收回装备包,然后在推演终端上输入了一组校准参数。
终端的屏幕闪了一下,红黄色的光纹从之前的随机波动变成了一种有规律的、螺旋状旋转的模式,校准完成。
白亦真站起来,抬起头,目光越过小区的残垣断壁,落在远处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那片悬浮在市中心高空的立方体建筑群上。
从白亦真所在的位置看过去,那些原本应该反射着金属光泽的巨大块体此刻像被涂了一层灰黑色的釉,表面布满了裂纹和烧灼痕迹。
但封禁场还在运转——白亦真能看见那个半透明的、覆盖了整个建筑群的球状力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白色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