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发生过战斗,而且是激烈的、用常规武器进行的战斗。
白亦真在一面布满弹孔的墙前面停下来,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些弹孔的边缘。
弹孔的边缘有高温熔化的痕迹,说明子弹的速度很高,高到在穿透墙体时产生的热量足以熔化混凝土中的某些成分。
这不是普通步枪能达到的速度,是某些资本主义国家在革命前研制的、采用电磁加速原理的新概念武器——
这种武器的生产线在革命后被拆除了,但部分原型机和图纸被资本家私藏了,如今落到了共济会的武装手中。
“他们在这里阻击过什么东西。”
白亦真对身边的队员说,声音透过滤网面罩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响。
“看弹孔的分布,射击方向是从南向北,而且是从高处往下打。他们站在这栋楼的楼顶,朝北边开枪。北边有什么?”
白亦真转过身,朝北边看去。
北边是工业区更深处的方向,视野被几栋高大的厂房挡住了,但能从厂房间的缝隙里看到远处有一片亮光——
不是光污染,是辩证场在运转时发出的那种红黄色的、稳定的光,那是CCP特遣军的集体辩证场。
“有人在我们北边,”白亦真抬起手,指了指那片亮光的方向,“而且正在移动,方向是东。”
“可能是第七小队,也可能是其他区域的封禁力量。不要尝试与他们汇合,我们的任务不是汇合,是辨析。保持距离,保持独立,保持客观。”
第三小组继续向东推进,穿过工业区,穿过一条横跨干涸河床的公路桥,进入了一片老旧的低矮居民区。
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建的,六层砖混结构,外墙刷着米黄色或浅绿色的涂料,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
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小,巷道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走。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晾衣架和空调外机,有些还挂着干枯的、被风吹了不知道多久的衣物。
这里的异常“要素”波动比市区更密集,白亦真的认知污染监测模块从进入这片居民区开始就一直在震动。
震动的频率从低频的“提示”变成了中频的“警告”,又从中频的警告变成了高频的“危险”。
白亦真没有停下来,只是加快了脚步,同时让队员把推演终端从待机状态切换到全功率运行模式。
每走几步,就有东西从巷道的阴影里闪过。
不是人类,不是动物,是那些被共济会释放出来的异境碎片在沉降过程中留下的“残影”——
概念碎片在彻底消散之前会在它们经过的路径上留下一段短暂的能量残留,那残留会重复碎片最后一次释放时的画面,像一个被卡住的唱片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播放同一段声音。
白亦真看到了好几段这样的残影,一段残影显示一个穿着睡衣的中年女人站在自家阳台上——
仰头看着天空中的裂缝,表情不是恐惧,是困惑,像一个解不开数学题的孩子。
另一段残影显示一辆浮空车从半空中坠落,车壳变形,车窗炸裂,车内的乘客被惯性甩出,在空中翻滚了几圈——
然后残影停了,重复,从坠落开始,到翻滚结束,再坠落,再翻滚,周而复始。
第三段残影让白亦真停下了脚步,那是一栋六层居民楼的楼道口——
一个年轻的男人背着一个老人从楼道里冲出来,老人的手紧紧攥着年轻人的肩膀,脸色灰白,眼睛半闭着。
年轻人跑了两步,一块从楼顶脱落的混凝土碎块砸在他脚后跟的位置,碎块砸出一个坑,碎石飞溅。
年轻人的小腿被一块碎石擦过,鲜血从伤口涌出来,但他没有停,继续往前跑,跑进了另一段残影的覆盖范围,消失了。
白亦真看着那段残影重复了三次,然后转身,没有再看。
他们在居民区的边缘遇到了一个真正的阻碍,不是一个,是一群。
大约二十多个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睡衣,有工装,有校服——站在一条东西向的街道上,面朝东,背朝西,一动不动。
他们的姿势各不相同,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跪着,有的倒在地上,但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方向。
他们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没有焦点,嘴巴微张,嘴唇干燥起皮。
呼吸还存在,胸口的起伏缓慢而均匀,但除了呼吸,他们没有任何其他生命活动的迹象。
这是“荒芜”碎片的幸存者——不,不是幸存者,是被“荒芜”碎片抽走了大部分生命活力但没有完全死去的人。
他们的身体还活着,心脏还在跳,肺还在呼吸,但他们意识中的“自我”已经被碎片携带的概念消解了大半。
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会说话,不会动,不会对任何外界刺激做出反应。
他们只是活着,像一株株被种在人行道上的、不会开花的植物。
白亦真在距离最近的一个幸存者大约三米的位置停下来,那个幸存者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男人穿着灰色的工装外套,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行道树,双手放在膝盖上,脸朝向东方。
男人的眼睛里有泪痕,泪痕已经干了,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灰白色的痕迹。
男人的嘴唇在微微翕动,频率很慢,大约每十秒一次。
白亦真蹲下来,侧耳倾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白亦真往前挪了一步,两步,三步,蹲到了男人面前不到半米的位置。
男人的嘴唇不再翕动了,不是因为白亦真靠近了,是巧合——男人的呼吸节奏在那个瞬间放缓了,嘴唇合拢,不再张开。
白亦真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搭在男人的手腕上,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跳得很慢,每分钟不到四十次,但很规律。
男人的脉搏像一台已经运转了太久的、快要没电的机器,还在固执地、一格一格地走。
白亦真收回手,站起来,转身面对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