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亦真接过望远镜,调焦。
东南方向,大约三公里外,一片低矮的居民区上空,有一团灰白色的雾气在缓慢地旋转。
雾气的中心有一个暗点,暗点的形状不是圆的,是三角形。
三角形的三个角各有一条光带向外延伸,光带的颜色是暗金色,和天空中那些裂缝的颜色一样。
那是另一个还没有被辩证场风暴完全中和的异境碎片沉降点,从雾气的密度和旋转速度判断,它的活性已经降到了很低,但还没有降到零。
按照CCP特遣军的封禁规程,这种低活性残留应该由后续抵达的封禁力量处理,不是理中客特遣队的职责范围。
白亦真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灰色的小本子和笔。
白亦真在本子上写下了观测到的数据:时间、坐标、雾气直径、旋转方向、中心暗点形状和大小、光带数量和颜色。
写完之后白亦真把本子塞回口袋,转身对队员说:“数据已记录。继续观察。每十五分钟汇报一次。”
白亦真走到天台另一侧,朝西边看去。
西边是浴淋市的老城区,那里的建筑更矮、更密,街道更窄。
从高处看过去,老城区像一片灰色的、高低起伏的丘陵,楼顶与楼顶之间的距离近到可以在上面跑。
白亦真注意到老城区的某一片区域上空没有任何雾气,没有任何异常光,甚至连灰尘都比其他地方少。
那片区域的空气清澈得不正常,清澈到你能看到每一栋楼的轮廓、每一条巷道的走向、每一个窗户的位置。
那不是“安全”的标志,那是“真空”的标志。
那片区域已经被某种高强度的概念碎片彻底“净化”了——
不是清除了悖规律存在,是把包括灰尘、雾气、甚至空气中悬浮的微生物在内的一切“存在”都抹除了。
那片区域现在是一个巨大的、直径约五百米的真空球体,球体内部什么都没有,连空气都没有。
如果你走进去,必须立即呼出肺部的空气,否则肺会因内外压差而破裂。
你的体表水分会迅速蒸发,皮肤和组织因气体析出而肿胀,但血液不会沸腾;你的眼球会干涩、轻微外凸,但不会从眼眶脱出。
大约10-15秒后你将失去意识,几分钟后死亡。
这不是“荒芜”碎片,这是另一种东西,共济会把它叫做“净化”。
它的本质是对“存在”的否定——不是否定悖规律存在,是否定存在本身。
白亦真放下望远镜,在本子上记下了那个真空球体的坐标和估算直径。
然后白亦真收起本子,转身面朝队员,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胸前划了一个圈,然后指向北方——
这是“全员注意,目标方向”和“撤离当前区域”的组合。
白亦真不是在逃跑,是在执行信息采集的标准流程:发现高危区域,记录坐标,撤离到安全距离,然后向指挥部报告。
冲上去查看是高危区域的具体情况是封禁人员的职责,不是信息辨析人员的任务。
第三小组迅速从天台撤离,沿着楼梯下到二十层,从二十层的外廊道走到楼的另一侧,然后继续下到地面。
他们在楼下的停车场里重新整队,白亦真做了最后一次人员清点——七个人,一个不少,装备齐全,没有受伤。
然后他们沿着一条新的路线,朝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方向继续前进。
那条路线绕过了那个真空球体的覆盖范围,多走了大约两公里,但安全。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大厅里,荷玖禄坐在紧急指挥室门口鲜血淋漓的台阶上。
荷玖禄的军装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的紧身内衬。
内衬的左臂位置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边缘的皮肤翻卷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荷玖禄用从医疗区找来的一卷绷带自己包扎了,绷带缠得不紧不松,刚好够止血。
侧马尾散了大半,荷玖禄用一根从装备库里找到的黑色皮筋重新扎了一下,扎得很低,垂在脑后。
“独裁”横放在荷玖禄的膝盖上,杖身上那些红色的小篆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不是损坏了,是“要素”消耗太大,需要时间恢复。
荷玖禄的右手搭在杖身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杖面上画着圈,指尖触到那些微凹的纹路时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像脉搏一样的跳动。
赤乌兔蹲在紧急指挥室的门槛上,纽扣眼睛盯着墙上的全息投影。
投影上的红点比几个小时前少了一些——
有些红点被辩证场风暴中和了,有些红点被CCP特遣军的稳定锚压制了,有些红点自己消失了,不是因为被摧毁了,而是释放它们的概念碎片的能量已经耗尽了。
但还有红点在,那些最顽固的、离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最远的、或者在辩证场风暴覆盖范围边缘的,还在闪烁。
赤乌兔的耳朵动了一下,三瓣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吱”。
然后赤乌兔从门槛上蹦下来,落在地上,蹦跶了两下,转过身面对荷玖禄。
“来了,”赤乌兔说,声音里带着那种惯常的戏谑调子,但底下压着的放松是藏不住的。
“CCP特遣军第七小队已经进入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十二个人,装备齐全,正在部署稳定锚。”
“理中客特遣队第三小组在东边一公里处,七个人,正在采集数据。”
“矛盾核弹在十五分钟前引爆,辩证场风暴已经覆盖了浴淋市百分之七十的区域。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还在清理中,预计两小时内完成。”
荷玖禄听完,红色的眼眸抬起来,看着赤乌兔。
荷玖禄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的肌肉微微松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紧绷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的、极细微的变化。
荷玖禄开口,声音还是那种平淡的调子,但比之前轻了一些:“路上有阻碍吗?”
“有。私人武装、共济会的‘石匠’、异常组织的人、还有资本家培养的那些半成品异物。CCP特遣军第七小队在北边遇到了一个,中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