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革命前唯利是图的商人,在革命后的新社会里要么已经转变了身份,要么已经被淘汰了。
新社会里没有几个人愿意为了几张钞票去做全人类的叛徒,不是因为钞票不好看了,是因为钞票能买到的东西,他们已经不缺了。
资本家私人武装的后勤补给在战争的第三个月开始出现严重的困难。
弹药不够用了,一些雇佣兵被迫使用缴获的武器,但缴获的武器型号各异,弹药不通用,有人拿着一把枪却在死人堆里翻不到一颗能用的子弹。
燃料也不够了,那些从黑市上高价买来的汽油只能维持最基本的需求,装甲车不敢开,直升机不敢飞,大部分时候只能靠两条腿走路。
食物更惨,私人武装占领区内的粮食储备在战争爆发后的第六周就见底了,后方运不上来,前方买不到,士兵们开始挨饿。
有人为了半块面包把枪卖了,有人为了一罐午餐肉在夜间巡逻时偷偷溜进平民的家里翻找,还有人饿得实在受不了了,扔下枪跑了。
这些情况公济世和联合国是知道的,因为前线不断有私人武装的士兵投降。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涣散,手里举着那面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的白旗。
审问他们的时候,他们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给口吃的就行,问什么都说”。
人民群众在前线那些浴血奋战的维和部队士兵和公济世封禁人员身后筑起了一道比任何防御工事都更坚固的墙。
这道墙不是钢筋混凝土的,是热饭、是干净的饮用水、是及时送达的弹药补给、是每一封从后方寄来的、写着“同志辛苦了”的信。
资本家们想不通,他们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经济学著作,咨询了所有能请到的战略分析专家,建立了一个又一个精密的数学模型。
但他们的数学模型里没有“人民群众”这个变量——不是他们忘了,是他们从来就不认为这个变量值得纳入考虑。
在他们的认知里,人都是自私的,都是理性的,都是只关心自己利益的。
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一个工人愿意在工厂里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还不拿加班费,为什么一个农民愿意把自家地里种出来的粮食无偿捐给前线,为什么一个普通人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去给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送物资。
他们不理解,所以他们的数学模型错了,所以他们的战争从一开始就输了。
不是输在武器装备上,不是输在战术战略上,是输在“人心”上——
这个他们在旧时代最擅长操控的东西,在新的时代里,突然变得不可操控了。
荷玖禄从战场上撤下来的时候是下午,浴淋市上空的裂缝还在,但那些裂缝的光已经被辩证场风暴压制到了一种暗淡的、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不适的程度。
荷玖禄飞回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路上回到了市中心,看见了那个巨大的、由无数正方体构成的悬浮建筑群。
荷玖禄从建筑群的侧面绕过去,切入微观世界,以五分之一光速掠过最后一段距离,然后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特意为她这种形态开出的入口处降落。
荷玖禄的军装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黑色的布料被撕裂了几十处,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皮肉——
有的伤口还在渗血,有的已经结了一层黑色的痂,还有几处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发白、卷曲,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的。
荷玖禄的左臂从肘关节以下几乎没有了——不是被砍掉的,是在中和一片“衰败”碎片时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抵挡那片碎片的扩散方向。
碎片携带的概念在接触到荷玖禄左臂的瞬间就开始否定她左臂的存在,不是腐烂,不是坏死,是从物理层面上的不存在。
荷玖禄感觉到自己的左臂在消解,不是疼痛,是一种比疼痛更可怕的感觉——
你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肌肉纤维、每一块骨骼正在从你的意识中“退出”,像一盏灯被一圈一圈地拧灭。
荷玖禄没有退缩,因为她身后是一群还没来得及撤出去的平民。
左臂没有了,但那些人活下来了,荷玖禄觉得值。
侧马尾散了大半,几缕沾着干涸血迹的头发贴在脸颊上,荷玖禄用右手把那几缕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时感觉到一阵刺痛——
那片区域被某种高温的东西灼伤过,皮肤紧绷绷的,像烤焦的纸。
军靴的鞋底磨穿了,左脚那只的鞋底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已经被血浸透的袜子。
每走一步,脚掌和地面接触时都会传来一种冰凉的、湿滑的触感,那不是外面的水渗进去了,是血从里面渗出来了。
荷玖禄落到入口处的平台上,军靴踩在银白色的合金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平台两侧的生物组织在荷玖禄经过时微微收缩,像是在躲避什么——
也许是躲避荷玖禄身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也许是躲避她身上残留的、还没有完全消散的概念碎片的气息。
荷玖禄走进廊道,廊道两侧的血管脉络还在搏动,但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节奏规律,颜色也从暗红变成了正常的深红。
空气里那股焦糊的气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消毒水和某种药物的气味——医疗区那边还在不停地接收伤员。
几个封禁人员从荷玖禄身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是冷漠,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辛苦了”太轻了,“你没事吧”太假了,“需要帮忙吗”他们帮不上。
所以他们就只是看了一眼荷玖禄,然后继续走,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荷玖禄走到紧急指挥室门口,赤乌兔正蹲在门槛上。
赤乌兔的纽扣眼睛在看见荷玖禄的瞬间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看到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的亮,是确认了“还在”之后的那种安心的、极其短暂的亮。
赤乌兔从门槛上蹦下来,蹦跶了两下,蹲在荷玖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