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西悬浮在萝莉岛上空，高度大约在云层之下、岛屿之上。
它不是从任何地方飞过来的，它本来不在那里，然后它在那里了。
它没有体积、没有形状、没有颜色，但每一个人都能“看见”它。
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整个大脑、整个意识、整个存在的每一条纤维去“感知”它的存在。
人类的大脑在面对这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时，展现出了它最原始、也最无奈的自我保护机制——强行理解。
在场所有人的大脑都在同一瞬间开始了那种徒劳的、疯狂的、近乎自毁的运作：
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所有见过的事物，将面前这个不可名状的存在拆解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然后将那些碎片与记忆中的事物一一对应，拼凑出一个具体的、可以被理解的样貌。
荷玖禄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给了她一个画面——那不是她真正“看见”的东西，而是她的大脑在无法处理原始信息之后强行生成的一个替代品。
荷玖禄“看见”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几何形体堆叠而成的结构。
那些几何形体在不断地旋转、重组、变形，每一秒钟都产生出新的形态，每一秒钟又有旧的形态消失在虚无中。
结构的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像文字又像纹路的图案。
那些图案在不断地流动、重排、自我修改，像一部永远写不完的、永远在改写的、永远没有最终版本的天书。
一个维和部队的士兵跪了下来，不是出于信仰，是他的膝盖在那种存在的压迫下自动弯曲了。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到针尖大小，嘴唇在发抖，嘴里在念叨着什么，但没有人能听清那些词句——
不是因为声音太小，是因为那些词句在被说出来的瞬间就失去了意义，像一把被扔进真空里的锤子，它还能挥动，但它敲不响任何东西。
一个封禁人员手里的现实稳定锚从手中滑落了，那枚银白色的锚体掉在灰白色的沉积物上，滚了两圈，停在一个浅浅的坑里。
稳定锚还在运转，红黄色的光纹从锚体表面一圈一圈地扩散，但在那个存在的压迫下，那些光纹变得暗淡、扭曲、像被风吹歪的烛火。
异常组织的成员们也在承受着同样的压力，他们的表情里没有恐惧——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恐惧——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狂喜和敬畏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燃烧的感觉。
他们的首领还在念诵，声音更大了，大到不像人声，大到声音本身开始在空气中产生可见的波纹，大到那些波纹开始与岛屿中央的灰白色雾气产生共振。
荷玖禄握着“独裁”的右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独裁”本身在面对那种存在时发出了某种她从未感知过的信号——
杖身上的红色小篆纹路在疯狂地闪烁，频率快得像心脏在过载，那些纹路在杖身上游走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倍，像一群被惊动的鱼在狭窄的水池里乱窜。
荷玖禄的“矛盾”在体内剧烈搏动，那种搏动不是正常的运转，是“矛盾”在试图用更高的“要素”输出来维持她的意识稳定性。
荷玖禄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那个存在的压迫下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绳子，表面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肉眼看不见的裂缝。
那些意识表面产生的裂缝里渗出的不是疼痛，是一种更抽象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荷玖禄的存在中流失的感觉。
然后，声音来了。
不是从那个存在的位置传来的，是从头顶的极高处、从那灰蒙蒙的云层之上、从那大气层与外层空间的边界处传下来的。
那是一声巨响，大到不像任何一种已知的声音，大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在那声巨响的冲击下短暂地失去了听觉——
不是耳朵听不见了，是“听”这个动作在那一瞬间被那声巨响本身淹没了，像一滴墨水落进一片漆黑的海里，墨水还在，但你看不见它了。
那声巨响震得整个萝莉岛都在颤抖，岛屿边缘的礁石在震动中崩塌，大块大块的岩石从岸边脱落，掉进海里，激起巨大的白色水花。
岛屿中央的灰白色雾气在那声巨响的冲击下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雾气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中间拨开——
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岩石和那道从岩石裂缝中渗出的、暗红色的、像岩浆一样的光。
所有人都在那声巨响之后抬起了头，不是自愿的，是他们的身体自动做出了那个动作——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压下来，迫使你抬头去看。
九重天之上，破开了一个硕大的窟窿。
那窟窿不是云层的缝隙，不是天空的裂缝——那些东西在重合战争中人们已经见惯了——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从未出现过的、比任何裂缝和缝隙都更真实也更虚幻的开口。
它的边缘不是撕裂的，是“本来就应该在那里”的，像一张从来没有被掀开过的幕布终于被掀开了一角。
在那窟窿的极暗、极乱、极其飘渺之处，探出了一只庞大的、绚丽多彩的眼睛。
那只眼睛太大了，大到它的虹膜覆盖了半个天空，大到它的瞳孔里有山川河流的倒影——
不是比喻，是真正的、实体的、你能够看到河流在瞳孔里流动、山川在虹膜上起伏的倒影。
眼睛的颜色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颜色，它在不断地变化，每一秒都呈现出你在自然界中见过的和从未见过的色彩。
那些色彩不是并列的、不是混合的，是同时存在的、同时显现的、像一首由无数个声部同时演奏的交响乐。
在那只巨眼之中，可以看到无数色彩各异的眼睛。
它们分布在巨眼的瞳孔中央，大大小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密密麻麻。
就像一面镜子里反射着另一面镜子，另一面镜子里又反射着下一面镜子，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那些眼睛的视线完全没有聚焦在同一个方向，有些眼睛盯着岛屿上的人，有些盯着天空，有些盯着大海，有些盯着它们自己内部的其他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