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2畜生

作者:何与韩 更新时间:2026/6/4 10:29:29 字数:2018

“在那之前,这座岛就是一张从地图上被撕掉的纸,任何人翻遍整本世界地图册都找不到它的名字,因为它的名字一开始就没有被印上去。”

星火把连枷从肩上放下来,木杆杵在地上,两只手交叠着搭在木杆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

那个姿势让星火看起来像一个在公交车站等车等了太久的、疲惫的、不知道车还会不会来的旅客。

“这不算救援不及时,是这场救援从一开始就没有‘及时’的可能性。因为那些孩子在救援出发之前就已经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彻彻底底,死得连骨头都快要变成灰了。”

“你现在能做的不是把她们从牢房里救出来,你能做的是把她们的骸骨从牢房里抬出来,给她们找一块干净的、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埋下去。”

“然后立一块碑,碑上刻着她们的代号和她们死的那一天。不能刻上名字,因为她们的真实身份是保密的,对吧?为了保护她们还在世的亲人。”

“全世界没有几个人知道她们是谁,她们从哪里来,她们为什么打这场仗。”

“她们死了,就像一个普通人死了一样,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没有人会在清明节的时候去她们的坟前放一束花,也应当如此。”

星火的声音在说最后那几句话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点起伏,不是悲伤的起伏,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愤怒和无力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的起伏。

那些话荷玖禄听过——在那个穿藏青色三件套西装的精英对她说那些话的时候,在萝莉岛地下密室里,在那个“资本”具象化的巨眼前面。

星火把那番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荷玖禄,但语境完全变了。

不是敌人在嘲笑荷玖禄,是一个同样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死去却什么都做不了的人在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但你还是会去做。你会把她们的骸骨抬出来,找一块干净的地方埋下去,立一块碑,碑上刻着她们的代号和她们死的那一天。”

“你会记住她们,你会让你的孩子记住她们,你会让你的孩子的孩子记住她们。不是因为你有责任,是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星火把连枷从地上提起来,扛在肩上,转过身,斗篷的下摆在转身时扫过石头地面,扬起一小片灰尘。

星火朝密室中央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不是来安慰你的。你不需要安慰,我也给不了。我只是来告诉你一件你迟早会自己想通的事情——”

“那些孩子的死,不是因为任何人救得不够快,是因为有人想要她们死。”

“不是因为‘时机’不好,不是因为‘运气’太差,是因为那些穿着深灰色长风衣的、戴着戒指的、念诵着那些你听不懂的咒语的人——”

“在很久以前就决定好了,要让这些孩子死在这里,死成这副样子,死到连骨头都被刮过、被拔过、被腐蚀成这种颜色。”

“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任何救援人员的错,是那些畜生的错。”

星火顿了顿,斗篷的兜帽在停顿中轻轻晃了一下。

“我称呼他们畜生,根本不算是在骂人,是陈述事实。他们就是畜生。”

“畜生做了畜生该做的事,你不能指望一头头畜生会因为你来得及时就停下嘴里的咀嚼。”

“你只能在那头畜生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之后,把骨头捡起来,埋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因为前面还有别的畜生,嘴里还含着别的还没被嚼碎的骨头。”

“你不能停下来哭,你一停下来,那头畜生嘴里的骨头就变成和这头畜生嘴里的骨头一样的结局了。”

辛特辣从密室中央走过来的时候,猩红色的军装外套下摆在步伐中轻轻飘动,红黑分明的过膝长靴踩在头发编织的地毯上发出有节奏的、沉稳的声响。

“呼号”还扛在辛特辣的肩上,燧发枪的枪口朝天,金色光屑已经完全消散了。

“星火说得对。”辛特辣开口了,语调是那种煽动的、蛊惑的、偏激的、病态的——

但此刻那股煽动性没有朝着战斗的方向去,而是朝着一个更尖锐的、更直接的、像一把刀一样剖开问题表面的方向去。

“这不是任何救援不及时的错。你就算比现在早来一年、两年、五年,你推开这扇牢门的时候,看见的还是一模一样的骸骨。”

“因为那些孩子不是在萝莉岛登陆作战的前一天晚上被杀的,她们是分批死的,一批一批地死,从共济会把这个地下设施建好的第一天就开始死。”

“你来得再早,也早不过第一批孩子被运上这座岛的那一天。”

辛特辣走到荷玖禄面前,在距离她大约两步的位置停下来,“呼号”的枪口从肩上放下来,枪托杵在地上,辛特辣的双手交叠着搭在枪托顶端。

那个姿势和星火搭在连枷木杆上的姿势几乎一模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星火像是疲惫的旅客在等车,辛特辣则是将军在阅兵结束后站在阅兵台上看着空荡荡的广场。

“那些人面兽心的、毫无人性的、自私自利的畜生,他们在这座岛上做的事情,从开始到结束,每一个环节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什么时候抓人,什么时候关押,什么时候虐待,什么时候杀掉,什么时候处理尸体——”

“全都有时间表,全都有操作手册,全都有明确的、可量化的、像生产线一样的流程。他们不是在发泄情绪,他们是在进行工业生产。”

“那些孩子在他们眼里不是人,是原材料。血液是原材料,指甲是原材料,头发是原材料,骨骼是原材料,皮是原材料,什么都是原材料。”

“原材料没有‘应该被救’的权利,原材料只有‘应该被加工’的属性。”

辛特辣的声音在说这段话的时候越来越尖锐,不是音量的尖锐,是角度的尖锐。

像一把被磨到极致的刀,每说一个字就像在空气中划开一道新的口子。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