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自己没有负起责任?你觉得你是队长,你是前辈,你应该早一点发现这里、早一点赶过来、在那些孩子还活着的时候把她们从牢房里救出去?”
“你知道这是什么想法吗?这是幸存者的负罪感。”
“是在一场所有人都该死的大屠杀里侥幸活下来的人,对着死者的尸体说‘我应该死的,我应该和她们一起死的’。”
“这种想法没有任何意义。除了让你自己更痛苦之外,帮不到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辛特辣把“呼号”从地上提起来,扛回肩上,然后转身面对着牢房的方向,看着隔间地面上那些散落的骸骨。
“那些孩子的死,责任不在你,不在公济世,不在联合国,不在任何试图救她们的人。”
“责任在那些把她们抓来的人,在那些虐待她们的人,在那些抽她们血的人,在那些拔她们指甲的人,在那些把她们变成这副样子的人。”
“那些人——那些畜生的名字,我们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是共济会的‘导师’、‘技工’和‘学徒’,是资本家的私人武装和实验室的负责人——”
“是异常组织里那些念诵咒语、比划手势、在仪式中用她们的尸体当祭品的狂热信徒。是那些人杀了她们。不是你。”
辛特辣转过身,猩红色的军装外套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红黑分明的长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辛特辣的眼睛——
那双在微观世界里能够同时锁定三个目标的、在“共感统御”中能够精准找到每一个敌人意识核心弱点的、在“呼号”的瞄准线中能够看穿概率云的眼睛——正盯着荷玖禄。
“你是来救人的。你之前就救过了那些你能够得着的、来得及救的、还没有变成骸骨的人。”
“你和我们把那三十三个叛徒娥姝从微观世界里清理掉了,你帮封禁人员扩大了价值虚无场的覆盖面积,你和我们让‘资本’的运转效率降到了它被制造出来之后的最低点。”
“你做了你该做的事,你做了你能做的事,你做了任何人处在你的位置上都会做的事。”
辛特辣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突然低了下去,从尖锐变成了低沉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一样的音色。
“至于那些你救不了的人——你记住她们。”
“记住她们的骸骨摆在这里的样子,记住她们衣服的颜色和款式,记住她们骨骼上那些被刮过、被拔过、被腐蚀过的痕迹。”
“然后往前走。因为前面还有别的孩子在等着你救。”
“你不能停在这里,你一停在这里,那些还在等着你救的孩子就会变成和这些孩子一样的、散落在地面上的、穿着破烂衣物的骸骨。”
“你不想再看到这样的骸骨了,对吧?那就别停。”
荷玖禄站在牢房门口,红色的眼眸盯着隔间地面上那些散落的骸骨——
盯着那些灰褐色的、破碎的、快要变成碎屑的布料,盯着那些被刮过的、被拔过的、被扯断的、被腐蚀成暗黄色的骨头。
荷玖禄的“矛盾”在胸腔里搏动着,每一下都比上一刻更沉重。
但那股沉重已经不再是没有方向的、单纯的疼痛了,它开始凝聚,开始从一颗砸在荷玖禄胸口上的拳头变成一只撑在她后背上的手掌。
荷玖禄没有回答辛特辣的话,也没有回答星火的话。她只是伸出手,再次穿过铁栅栏的缝隙,再次触碰到那根冰凉粗糙的铁栏杆。
这一次,荷玖禄的手没有滑下来。
荷玖禄握住了那根铁栏杆,用力握紧,手套的皮革在铁锈上发出细微的、像砂纸摩擦一样的声响。
“我知道。”荷玖禄开口了,声音还是那种沙哑的、平淡的调子,但底下的东西变了——不是从弱变强了,是从散变聚了。
“我没有停。也不会停。”
荷玖禄松开铁栏杆,转过身,面对着这间密室里那些还在等着她的人——
封禁人员还在检查稳定锚钉,维和部队的士兵还在清点弹药,多国联合部队的战士还在警戒,其他娥姝还悬浮在密室半空中,有些人还在看着荷玖禄的方向。
荷玖禄从牢房门口飞起来,悬浮到密室半空中,侧马尾在气流中轻轻飘动,军装的披风在身后展开。
荷玖禄的红色眼眸扫过整间密室,扫过那些正在运转的稳定锚钉的红黄色光纹——
扫过那个正在缓慢暗淡下去的“资本”三角形边框,扫过密室的穹顶、墙壁、地面,扫过那些荷玖禄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队友们。
“清理密室。把所有能带走的骸骨都带走。在这里留下标记,等后续部队到达后进行全面勘查。”
“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一遍,找到任何可能存在的证据——记录、文件、照片、视频、任何形式的材料。这些东西会在审判的时候用到。”
联合指挥官的声音不大,但在通讯频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封禁人员点了点头,维和部队的士官敬了个礼,多国联合部队的战士们在频道里复述了一遍指令。
娥姝们从密室半空中降下来,有人落在牢房门口,有人落在玻璃柜旁边,有人落在那些架着“人干”的架子前面。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开始做自己该做的事。
辛特辣站在原地,看着荷玖禄飞向密室中央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煽动的、蛊惑的、偏激的、病态的那种,是另一种——
更短的、更轻的、像一朵在风里开了不到一秒就被吹散的花一样的笑容。
然后辛特辣扛着“呼号”,朝密室深处走去。
猩红色的军装外套下摆在步伐中轻轻飘动,红黑分明的过膝长靴踩在头发编织的地毯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辛特辣经过那些玻璃柜时没有侧目,经过那些架子上码放的“人干”时没有减速,经过那幅用指骨拼成的树画时甚至没有眨眼。
辛特辣的眼睛盯着密室最深处那面墙壁——不是牢房的方向,是牢房旁边那条更窄的、几乎被“资本”三角形边框投射的暗金色光芒完全遮住的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