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低声交谈，说的是辛特辣听不懂的语言，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旁边的人能听见。
有人在哭，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防水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荷玖禄还悬浮在收容区的西北角上空，军装的披风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侧马尾从领口里拨出来，发梢在风中微微卷曲。
“独裁”还握在右手，杖身上的红色小篆纹路在晨光中开始重新显现出那种暗沉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颜色。
荷玖禄的红色眼眸盯着收容区里那些蹲着的人，盯着那些被塑料扎带绑在身后的手，盯着那些在应急灯惨白色光线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荷玖禄的“矛盾”在胸腔里搏动着，均匀的、稳定的、有力的搏动，像一台被调校到最佳状态的发动机在低转速下平稳运转。
荷玖禄没有在想什么——不是在刻意放空，是真的没有在想什么。
太累了，累到脑子已经不想转了。
不是身体累——娥姝的身体不会累，只要“矛盾”还在运转，身体就会维持在最佳状态。
是精神累，是那种在微观世界里连续战斗了不知道多久、处理了太多信息、承受了太多冲击之后——
意识从高负荷运转状态突然降回低负荷状态时的那种“不想再接收任何新信息”的疲惫。
辛特辣从收容区边缘走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悬浮在西北角上空的荷玖禄。
辛特辣没有说话，只是看了荷玖禄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个眼神里没有煽动，没有蛊惑，没有偏激，没有病态——
就是看了一眼，像两个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没有理由停下来说话，也没有必要停下来说话。
荷玖禄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低下头，红色的眼眸对上了辛特辣的眼睛。
辛特辣的眼睛在晨光中看起来很普通，和她在微观世界里那双锋利的、像刀片一样的眼睛完全不一样。
在晨光中，辛特辣的眼睛就是一双普通的、猩红色的、带着一点血丝的眼睛——和任何熬了一整夜没有睡觉的人的眼睛一模一样。
荷玖禄和辛特辣对视了不到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交流，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沟通。
她们在微观世界里通过“共感统御”已经完成了最后的信息同步——不是“完成了”，是“还在”。
辛特辣的“共感统御”在微观世界撤去之后就已经关闭了感知共享的通道，但那种“曾经链接过”的痕迹还留在意识深处——
像两块被焊接在一起的金属，即使她把焊枪拿走了，焊点还在，焊缝还在，两块金属已经不再是独立的两块了——它们已经被焊成了一块。
荷玖禄不知道辛特辣还能不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那根“焊点”还在不在，还能不能传递信息，还能不能让她在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眼神、不需要任何形式的沟通的情况下就知道荷玖禄在想什么。
荷玖禄不知道，荷玖禄也不想知道。
因为知道太多，有时候比知道太少更累。
太阳终于从海平面下面升起来了，第一缕阳光越过海平面，照在萝莉岛的灰白色沉积物上——
把那些红黄色的光纹、惨白色的应急灯光、橘红色的弹道痕迹、深褐色的血迹、灰黑色的岩石裂缝、暗黄色的骸骨碎片——
全部染上了一层温暖的、均匀的、没有偏见的金色。
荷玖禄悬浮在收容区西北角上空，红色的眼眸盯着东方海平面上那片正在扩散的金色光芒——
盯着那些在光芒中变成剪影的维和部队军舰，盯着那些在军舰上空盘旋的武装直升机的黑色轮廓。
“独裁”杖身上的红色小篆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那些小篆字形从杖身上“站”起来，在荷玖禄周围缓慢旋转，排列成一个复杂的、不断变化的序列。
序列的每一个字形都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影子，影子落在荷玖禄的军装披风上，落在她的侧马尾上，落在她握着“独裁”的右手手背上。
像一只只在风中轻轻摆动的、细长的、红色的手，在抚摸她，在拥抱她，在告诉她——你已经做完了你该做的事，你可以休息了。
共济会在萝莉岛战役后的战略收缩没能持续多久，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收缩，是因为他们没有地方可以收缩了。
联合国和公济世的情报网络在萝莉岛战役中缴获了大量共济会的加密通讯设备和内部文件，那些文件在经过公济世技术部门的解密和分析后——
像一张被撕碎后又重新拼合的地图一样，把共济会遍布全球的秘密据点、联络方式、人员名单、资金流向全部暴露在了阳光下。
第一个被端掉的是共济会在瑞士阿尔卑斯山区的一个分会。
那是一个藏在山体内的地下设施，入口伪装成一座废弃的水电站，周围的森林里布满了各种传感器和自动防御系统。
联合国的特种部队在公济世封禁人员的配合下，从距离入口三公里外的一条废弃矿道潜入。
他们在地下行进了四个小时，然后在黎明前从地下设施的下水管道里钻了出来。
封禁人员先处理了设施内封存的几件低风险异物，特种部队随后清除了所有抵抗力量。
设施内的一百多名共济会成员，从“学徒”到“导师”，从普通“石匠”到33°的最高等级成员，全部被俘。
他们在睡梦中被闪光弹和震爆弹炸醒，穿着睡衣被押出房间，双手被绑在身后，蹲在走廊的墙壁旁边。
有人还在发抖，有人还在试图念诵那些已经没有任何作用的咒语，有人从一开始就举起了双手。
第二个被端掉的是共济会在北美的一处“避难所”，那是一个建在落基山脉深处的、占地数万平方米的地下城市。
地下城市有完整的居住区、医疗区、食物储备区、能源供应系统。
这里甚至有一个小型的地下农场，种着一些经过基因改造的、可以在人造光源下快速生长的蔬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