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9生活还在继续

作者:何与韩 更新时间:2026/6/7 13:21:21 字数:2022

不管是在哪场战争、哪个战场、与哪个敌人战斗,只要是“因公”,就全部兜底。

何灯红去医院做维护的时候,医生会问他要不要换成最新款的义体——

更轻、更灵活、关节处的蓝色光晕更淡、手指的触感更细腻——何灯红每次都摇头。

不是不想换,是觉得没必要。

旧的用习惯了,换了新的还得重新适应,麻烦。

何灯红和林青霞的两个孩子,何望舒和何守拙,在战后重建的世界里一天一天地长大了。

他们上的学校是战后新建的,外墙是灰白色的预制板,窗口装着认知污染滤除器。

学校操场下面埋着现实稳定锚的微型化版本,公告栏上贴着公济世的封禁指南和学校的招生简章。

何望舒的成绩一直很好,从小学到初中,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名。

何望舒喜欢数学,喜欢物理,喜欢一切有标准答案的、可以用公式和定理推导出来的东西。

何望舒不太喜欢语文,因为语文的阅读理解题总是有“标准答案”之外的理解方式,她不喜欢那种不确定性。

何守拙的成绩不如姐姐,但他聪明,不是考试的那种聪明,是那种“知道怎么用小聪明让自己少写作业”的聪明。

何守拙喜欢历史,喜欢看那些关于重合战争和第四次世界大战的纪录片,喜欢听何灯红讲解战场上发生的事情。

何灯红不太愿意讲那些事,不是不能说,是不想说。

但何守拙问得多了,何灯红也会讲一些,挑那些不太血腥的、不太让人难过的、比较“励志”的部分讲。

何守拙听完之后沉默一会儿,然后说:“爸,我长大了也想当封禁人员。”

何灯红看了何守拙一眼,说:“先把作业写完。”何守拙就回房间写作业去了。

何灯红看着何守拙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儿子长大了”的、带着点骄傲和担忧的复杂表情。

世界的天空在战后慢慢变得干净了,不是裂缝消失了——

那些裂缝还在,只是变得比以前更淡、更少、更小,像褪了色的旧伤疤,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太清了。

公济世的封禁人员在全球各地的高危渗透区持续工作着,一个裂缝一个裂缝地封堵,一块区域一块区域地清理。

他们不再需要像战争时期那样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扛着沉重的辩证场投射器、在随时可能被异常袭击的环境中拼命了。

现在的工作环境安全多了,危险系数降到了普通矿工的水平——不是没有危险,是危险是可控的、可预测的、可预防的。

公济世的封禁人员在战后被授予了“和平卫士”的荣誉称号,每年都有表彰大会,每年都有新的面孔上台领奖,每年都有老的面孔在台下鼓掌。

没有人忘记他们在战争中做过的事,但也没有人天天挂在嘴边。

那些事已经变成了历史的一部分,变成了教科书上的章节,变成了纪录片里的片段,变成了老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是被遗忘了,是被“消化”了——像食物被吃进肚子里,变成了养分,变成了肌肉,变成了骨骼,变成了人本身。

在战后重建的某个普通的、没有任何纪念意义的傍晚,何灯红坐在东区的住宅小区的长椅上,看着何望舒和何守拙在不远处的空地上踢球。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像两棵正在生长的、还不太粗壮的、但根已经扎得很深的小树。

何灯红的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关节处的蓝色光晕在夕阳的余晖中几乎看不见。

何灯红的左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拇指露在外面,指甲缝里那些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黑灰色痕迹在夕阳下显得更深了。

何守拙踢了一脚球,球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撞在小区围墙上弹了回来。

何望舒跑过去接球,鞋带散了,蹲下来系鞋带。

何守拙站在何望舒旁边,双手叉腰,嘴里在说着什么——大概是在催她快一点。

何望舒系好鞋带站起来,把球踢给何守拙,动作很大,球飞得又高又远。

何守拙没接住球,球撞在何守拙胸口上,他“哎呦”了一声,捂住了胸口。

何望舒笑了,笑得很大声,何守拙也笑了,然后两个人又踢了起来。

何灯红看着那两个孩子,没有说话。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晚炊的烟火气和一点点从河面上飘来的水腥味。

何灯红把意识沉下去——不是沉到分身荷玖禄那边,是沉到自己的胸腔里、自己的心跳里、自己的呼吸里。

那颗“矛盾”还在那里,在何灯红的身体里,也在荷玖禄的意识深处,搏动着,均匀的、稳定的、有力的搏动。

“矛盾”像一台永远不会熄火的发动机,在低转速下平稳运转。

但何灯红现在暂时不需要再去管“矛盾”了,因为现在暂时没有什么需要它去做了。

“矛盾”只需要继续运转,像心脏一样,一天一天地跳下去,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目的,不需要任何意义。

战争结束了。和平来了。生活还在继续。

两个孩子在小区的空地上踢球,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偶尔夹杂着几句争执——

何守拙说他那一脚算进球,何望舒说不算,球撞在围墙上弹回来的时候已经出界了。

何灯红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左手搭在膝盖上,机械右臂垂在身侧,银白色的手指半握着,关节处的蓝色光晕在夕阳里几乎看不见。

何守拙跑过来捡球,球滚到长椅底下,他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了两下才把球捞出来。

何守拙抬起头看着何灯红,额头上沾了一点灰,问:“爸爸,妈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何灯红看着何守拙那张还带着汗渍的脸,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是说了吗,妈妈加班。工作忙,回不来。”

何守拙盯着何灯红看了两秒,那双眼睛黑亮黑亮的,里头有一种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过于直接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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