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守拙没有追问,抱起球跑回去了。
何望舒站在空地中央,双手叉腰,看着弟弟跑回来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长椅上的何灯红,嘴唇抿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何灯红知道他们不信,从几年前他们就不信了。
第四次世界大战结束的时候,何望舒和何守拙还在上幼儿园大班。
战争结束的消息是在一个中午传来的,幼儿园的老师在广播里说了一句“战争结束了”,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是红的。
何灯红那天去接孩子,站在幼儿园门口,家长们都在哭,有的抱在一起哭,有的蹲在地上哭,有的仰着头看天不让眼泪掉下来。
何灯红没有哭,他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回家,路上何望舒问他“爸爸你为什么不高兴”,何灯红说“高兴,爸爸很高兴”。
何灯红那时候告诉两个孩子,妈妈工作忙,要加班,很长一段时间回不来。
何灯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和平时说“今天晚上吃面条”一模一样。
何望舒和何守拙那时候还小,五岁多,不太懂“很长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
何望舒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何灯红说“等忙完了就回来”。
何守拙问“妈妈想不想我们”,何灯红说“想,当然想”。
后来的日子里,何灯红每天按时接孩子放学,做饭,洗碗,辅导作业,哄睡。
两个孩子偶尔会问“妈妈今天打电话了吗”,何灯红就说“打了,她说让你们听话”。
何望舒又问“妈妈说什么了”,何灯红就说“说想你们,说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那些话编得多了,何灯红自己都觉得顺口,像背课文一样,张嘴就来。
孩子们上小学之后,问的次数渐渐少了。不是不想了,是不敢问了。
何望舒有一次在作文里写“我的妈妈”,写了半页纸就写不下去了,把作文本合上,放在桌角,第二天交了一篇写“我的爸爸”上去。
老师没有问为什么,老师知道这个班上有不少孩子的家长在战争中出了意外,学校发过通知,让老师们注意方式方法。
何守拙从来不跟同学提家里的事,别人问他爸妈是干什么的,他就说“我爸在工地上开机器人”,关于妈妈,一个字都不提。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何望舒在饭桌上突然问了一句:“爸爸,妈妈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何灯红正在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不到半秒,然后他继续把菜夹到碗里,说:“会回来的。就是工作忙。”
何望舒没有再问,低下头吃饭。
何守拙扒了两口饭,抬起头看着何灯红,说:“爸爸,我都知道了。”
何灯红看着何守拙,问:“知道什么了?”
何守拙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何望舒,何望舒轻轻摇了摇头,何守拙就把嘴闭上了。
何灯红知道他们知道了,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们的,也许是学校里听说的。
也许是他们自己猜到的,也许是半夜醒来听见何灯红在阳台上站着不说话的那个背影让他们明白了什么。
但何灯红不打算承认,不打算说出来。
说出来就意味着林青霞真的不在了,意味着这个家里永远少了一个人——
意味着那些年何灯红在病床边、在产房外、在婚礼上、在河边步道上下雨的那个下午说过的那些话,全部要换一种方式去理解,何灯红还没有准备好。
到了初中,两个孩子不再问了。
不是接受了,是不想让何灯红为难。
何望舒开始主动分担家务,洗碗、拖地、洗衣服,做得比何灯红还仔细。
何守拙的成绩突然好了起来,从班级中游蹿到了前十,班主任打电话来表扬,何灯红接了电话说了声谢谢,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愣了好一会儿。
何灯红知道何守拙不是突然开窍了,是何守拙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让家里好过一点。
何灯红还是那个何灯红,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醒,做早饭,叫孩子起床,出门干活,下午回来做晚饭,检查作业,十点钟上床睡觉。
何灯红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钟,每一件事都在固定的时间做,从不拖延,从不遗漏。
但家里少了林青霞,这个事实像一块嵌在墙里的砖,拆不掉,也盖不住。
它就在那里,在每一个本该有林青霞的时刻——
饭桌上多出来的一副碗筷,阳台上那盆林青霞养的花,衣柜里那几件她没带走的衣服,床头柜上那个旧布偶用黑色纽扣眼睛盯着天花板。
孩子们不提,何灯红也不提,但那块砖在墙上,所有人都看得见。
何灯红有时候会在夜深的时候站在阳台上抽烟,他不常抽,一包烟能放半年,但有些晚上不抽一根觉得过不去。
抽完烟回到屋里,路过孩子们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床头灯的光。
何望舒还在看书,何守拙已经睡了,书桌上摊着作业本,字迹比小学时候工整多了。
何灯红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回自己房间,躺下,闭上眼睛。
荷玖禄那边的感知浮上来,浴淋市公济世分部悬在高空,那些正方体在夜空中高速位移,互相摩擦着表面,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
荷玖禄站在廊道里,军装的披风垂在身后,红色的眼眸盯着墙壁上那些脉动的血管纹路,意识深处的某个角落,隋洛文的影子一闪而过——
不是刻意去想的,是“矛盾”在运转的时候自动翻出来的记忆。
萝莉岛地下密室里的那些骸骨,穿着灰褐色破碎布料的小小骨架,暗黄色的骨骼表面有被刀具刮过的痕迹。
荷玖禄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压下去,然后睁开,继续沿着廊道往前走。
何灯红从来不跟孩子们说林青霞是怎么死的,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说了他们也不懂。
他们不懂什么是娥姝,不懂什么是萝莉岛,不懂为什么妈妈要以一个十岁左右小女孩的模样去战斗、去封禁、去被折磨、去变成一副散落在发黑稻草上面的骸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