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0人的价值

作者:何与韩 更新时间:2026/6/14 12:18:49 字数:2051

何灯红说:“赵哥,我不干了,活儿你找别人吧。”

赵工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情需要帮忙。”

何灯红说:“没什么,就是不想干了。”

赵工头又沉默了几秒,说:“行,你想好了就行,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回来,活儿我给你留着。”

何灯红说了声“谢谢赵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从那以后,何灯红再也没有去上过工。

白天睡到自然醒——如果那种在宿醉中挣扎着睁开眼睛、头痛欲裂、口干舌燥的状态可以叫“自然醒”的话。

何灯红醒了之后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或者打开电视随便放点什么当背景音,然后继续喝酒、继续抽烟。

积蓄在一点一点地减少,以前攒下来的那些钱本来就不多,现在每个月只出不进。

何灯红不在乎,何灯红坐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看着茶几上那个越来越薄的存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何灯红整天不务正业,碌碌无为。

以前规律得像上了发条的钟一样的生活节奏彻底崩塌了——早上不再五点半起床,晚上不再十点上床睡觉。

吃饭不再是三菜一汤荤素搭配的规律三餐,而是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随便弄点什么塞进嘴里。

有时候是一碗泡面,有时候是冰箱里翻出来的剩菜,有时候连剩菜都没有就干啃几块饼干。

洗衣机好几天没有开过了,脏衣服堆在卫生间的角落里,散发着酸臭味。

地板好久没有拖了,灰尘和烟灰落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能看见浅浅的脚印。

居委会的人上门来了,两个中年妇女,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小区里住了一些年的老住户,跟何灯红以前在电梯里碰到时会点头打招呼的那种关系。

她们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脸上带着那种既想关心又怕打扰的、小心翼翼的表情。

何灯红开门的时候,那股烟酒混合的气味从屋里涌出来,呛得王阿姨往后退了半步。

李阿姨倒是没退,但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又很快舒展开来。

“何灯红啊,”王阿姨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一个刚受过重伤的人说话。

“我们听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特意来看看你。你一个人在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别客气。”

何灯红靠在门框上,左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机械右臂垂在身侧,脸上的疤在走廊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

何灯红看着王阿姨那张关切的脸,又看了看李阿姨手里那袋水果,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实,不是苦笑,不是敷衍,就是那种“谢谢你们关心但真的不用”的、带着点无奈和感激的笑。

“王阿姨,李阿姨,我没事。就是这段时间心情不太好,过阵子就好了。”

“你们不用担心我,东西拿回去自己吃吧,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

王阿姨和李阿姨对视了一眼,王阿姨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李阿姨把水果和牛奶放在门口的地上,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拍了拍何灯红的机械右臂的袖套,那只手在接触到袖套的时候顿了一下——

金属的硬度隔着布料传过来,和普通的手臂完全不一样。

李阿姨把手收回去,嘴角弯了弯,说:

“东西你留着,都是小区统一买的,退不回去。你一个人在家,注意身体,少喝点酒,少抽点烟。有什么事情随时找我们,居委会的门白天都开着。”

何灯红点了点头,说:“好的,谢谢你们。”

王阿姨和李阿姨转身走了,电梯门关上的时候,王阿姨还回头看了何灯红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可能是心疼,可能是无奈,可能是两者都有。

何灯红把地上的水果和牛奶提进屋里,放在厨房的台面上,然后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几上那杯还没喝完的酒,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辛辣,灼热,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何灯红把杯子放下,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在这个新时代,即便何灯红主动放弃了劳动的权利和义务,社会依旧没有抛弃他。

每个月的低保金按时打到银行卡里,数字不大,但够一个人吃饭。

水电费的单子还是和以前一样便宜,核聚变技术的普及让能源成本降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水平。

社区医院每年一次的免费体检通知照常寄到家里,贴在单元楼门口的通知栏里,何灯红看见了,没有去,但通知照贴。

不会有人因为何灯红不再工作就把他当成没有价值的人,不会有人因为何灯红酗酒、抽烟、整天躺着不动就说他浪费社会资源。

不会有人因为何灯红不再创造“利润”就把他从社会中驱逐出去。

在这个新时代,一个人的价值不是用钱来衡量的,不是用他创造了多少产值、缴纳了多少税款、为社会贡献了多少物质财富来衡量的。

一个人的价值就是他作为人的存在本身,不需要任何附加条件,不需要任何资格认证,不需要任何人的审批。

旧时代不是这样的,何灯红知道,何灯红记得。

在旧时代,如果你不工作,你就没有收入;没有收入,你就买不起食物、交不起房租、看不起病、活不下去。

在旧时代,一个人的价值被简化为他能为资本创造多少利润,那些不能创造利润的人——老人、病人、残疾人、失业者——

被当作社会的负担,被遗忘在角落,被嫌弃,被抛弃,被当作“无用之人”对待。

在旧时代,何灯红这样的人——一个毁容的、缺胳膊断腿的、高中都没毕业的、现在连工作都不干了的残疾人——

在旧时代的价值评估体系里,价值极低,低到几乎不存在。

但现在不是旧时代了,何灯红躺在沙发上,听着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声,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不是天空中的那种裂缝,是天花板上漆面老化产生的细微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墙角向中心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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