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三楼的训练场里,荷玖禄悬浮在观察廊道上方半米的位置,红色的眼眸盯着下方正在训练的宁知意和洛耳。
宁知意的“尺规”在荷玖禄面前投射出一片半透明的刻度网格,网格上的数字在跳动,那是她正在测量自己“要素”输出精度的数据。
洛耳的“回声”在她身边复制出了两个淡蓝色的光球,光球内部的光点在缓慢地旋转。
那是洛耳她从另一个娥姝那里复制来的能力,还剩不到四十个小时的保留时间。
荷玖禄的意识在那一刻感知到了某种变化——不是外部环境的变化,是内部感知的变化。
那种感觉像是在一个挤满了人的房间里,人群突然散去了,只剩下荷玖禄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
不是孤独,是空旷。
意识深处原本有两个视角,一个是从本体何灯红的眼睛看出去的,一个是从分身荷玖禄的眼睛看出去的。
两个视角同时存在,同时运转,同时接收来自两个不同身体的所有感官信息。
现在,其中一个视角关闭了。
不是消失了,是关闭了,像是荷玖禄有一台双显示器的电脑,荷玖禄把其中一台的电源拔了。
屏幕黑了,但主机还在运转,荷玖禄还能用剩下的那台显示器做所有的事情。
荷玖禄不需要去适应什么,因为荷玖禄本来就在用那台还亮着的显示器。
荷玖禄感觉到更容易专心了,不是“变得更专注”的那种容易,是“少了一个需要同时处理的信息源”的那种容易。
以前两个视角同时运转的时候,意识总是在两个身体之间不停地切换注意力——
这边何灯红在工地上搬砖,那边荷玖禄在训练场上指导后辈;这边何灯红在超市买菜,那边荷玖禄在高危渗透区处理异常。
注意力切换得太快了,快到荷玖禄自己都意识不到自己在切换,但那种“同时在做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的认知负荷一直都在。
像是背包里永远背着两块砖头,荷玖禄习惯了,她感觉不到它们的分量,但它们一直在那里。
现在背包里少了一块砖头,荷玖禄突然觉得轻松了一些。
荷玖禄从观察廊道上方降下来,悬浮在训练场半空中,军装的披风在身后展开。
“宁知意,你的‘度量’精度比昨天高了百分之二。继续保持。洛耳,你的‘复奏’稳定度还是不够,复制出来的能力衰减太快。”
“你今天下午不用练别的了,专门练接触后的‘复奏’锚定。”
宁知意点了点头,把“尺规”从投射刻度网格的模式切换到了输出强度校准的模式,那些跳动的数字从精度数据变成了输出功率数据。
洛耳把“回声”攥在手里,那颗半透明的球体内部的光点旋转的速度慢了下来,她歪了一下头,刘海下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好——”
荷玖禄悬浮在训练场中央,红色的眼眸扫过两个女孩。
宁知意和洛耳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已经工作了好几年了,从当初连“矛盾”激活都磕磕绊绊的新人变成了能在微观世界里独立处理高强度异常的合格娥姝。
宁知意的“度量”精度已经能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洛耳的“复奏”能同时储存三种不同的能力并且保持七十小时以上不衰减。
她们不再需要荷玖禄手把手地教每一步怎么走了,荷玖禄只需要在关键的时候指出问题所在,她们自己就能调整、修正、优化。
荷玖禄在训练场里又待了大约半个小时,看着宁知意和洛耳把今天的训练计划走完。
然后荷玖禄从训练场飞出来,穿过那条机械与血肉交织的廊道,飞向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休息区。
军装的披风在身后飘动,侧马尾在气流中轻轻晃动。
廊道两侧的球形感应器在荷玖禄经过时会亮一下,识别她的能量特征,然后暗下去。
荷玖禄悬浮在休息区的一个角落里,红色的眼眸盯着墙壁上那些脉动的血管脉络。
意识深处,本体何灯红那边的感知已经完全静默了——不是消失了,是变成了一种静止的、不变的、像一张照片一样的背景信息。
荷玖禄能感知到何灯红的心跳,每分钟不到二十次,稳定而绵长。
荷玖禄能感知到何灯红的体温,四摄氏度,恒定不变。
荷玖禄能感知到何灯红的大脑活动,δ波占主导,没有任何α波或β波的波动。
那些感知像一张挂在墙上的画,荷玖禄看它的时候它在那里,荷玖禄不看它的时候它还在那里,不会变,不会动,不会自己从墙上掉下来。
荷玖禄把那幅画从意识的前台移到了后台,像把一张不需要频繁查看的文件从桌面拖进了文件夹,然后她开始想别的事情。
荷玖禄从休息区的窗口飞出去,切入微观世界,以五分之一光速掠过浴淋市的夜空。
那些高楼、管线、中继器、投射器在微观世界的概率云中变成模糊的、不断涨落的光点。
荷玖禄飞过浴淋市东区那个住宅小区的时候,速度没有慢下来,也没有加快。
荷玖禄的红色眼眸扫过那栋十二层的住宅楼,扫过十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没有开灯。
荷玖禄收回目光,朝浴淋市周边的高危渗透区飞去。
那里还有几个裂缝需要封堵,还有几只从裂缝中漏出的高等异常需要处理。
在那之后的日子里,人们偶尔还会提起何灯红。
“你知道吗,东区那个残疾人,自杀了。”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几天,跳河了。警察都去过了。”
“啧,怪可惜的。”
“可不是嘛。老婆没了,孩子也没了,一个人活着确实没什么意思。”
对话到此为止,没有人再往下说。
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生活还要继续,班还要上,饭还要吃,觉还要睡。
一个陌生人的死,在大多数人的生命里占据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十秒,然后就被新的消息、新的烦恼、新的期待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