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日子里,荷玖禄渐渐觉得自己变得越来越不像一个“人”了。
不是生理上的变化——荷玖禄的外貌还是那样,黑色的军装,红色的眼眸,侧马尾扎得整整齐齐。
荷玖禄的能力没有变弱,反而因为不再需要分心去关注本体何灯红那边的日常琐事而变得更专注、更高效。
变化发生在更深的地方,在那些荷玖禄以前从来不会注意到的、细微的、像头发丝一样细的缝隙里。
荷玖禄发现自己在路过浴淋市东区那个住宅小区的时候不再减速了。
以前荷玖禄会下意识地把速度放慢一点,从五分之一光速降到十分之一光速,在十二楼的高度悬停不到一秒,然后继续往前飞。
那个悬停的动作不是刻意的,是意识深处某个自动运行的脚本,像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醒的生物钟一样,不需要想就会做。
现在那个脚本不运行了,荷玖禄飞过东区的时候速度没有任何变化,红色眼眸扫过那栋十二层住宅楼的时候目光没有任何停留。
像扫过任何一栋普通的建筑一样,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色彩。
荷玖禄发现自己在提到“何灯红”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那根针不扎了。
以前每次想到何灯红——想到那张被长疤划过的脸,想到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想到指甲缝里那些怎么洗都洗不干净的黑灰色痕迹——
心口偏左一点的那个位置就会隐隐地钝痛,不剧烈,但很深。
现在那个钝痛消失了,不是被压下去了,是消失了。
荷玖禄能在意识里调出何灯红的脸,能在意识里回忆那些年的所有事情。
但那些画面像一部老电影,荷玖禄在屏幕外面看着,荷玖禄知道那里面的人是荷玖禄自己,但荷玖禄感觉不到他的痛。
荷玖禄发现自己在面对何灯红的记忆时,开始需要“想一下”才能记起来。
不是忘记了,是那些记忆从“不需要检索就能直接浮现”的自动记忆变成了“需要主动搜索才能调取”的被动记忆。
像荷玖禄搬进一个新家,一开始荷玖禄不需要想就知道厨房在哪里、卧室在哪里、卫生间在哪里。
住了几年之后,荷玖禄不需要想,荷玖禄的身体自己会走到该去的地方。
但如果荷玖禄搬走了,过了很久再回到那个房子,荷玖禄需要想一下——
厨房在左边还是右边?卧室在走廊尽头吗?那些曾经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变得需要想一想才能记起来。
荷玖禄知道这是为什么,娥姝当了越久,使用“矛盾”的力量越久,本体何灯红相关的所有记忆就变得越模糊。
不是因为“矛盾”在侵蚀荷玖禄的记忆,而是因为她不再拥有“普通人的体感”了。
荷玖禄不再需要吃饭——不是“不饿”,是“吃饭”这个概念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荷玖禄的身体不需要食物来维持运转,“矛盾”提供的“要素”足够支撑她所有的能量消耗。
荷玖禄不再需要睡觉,不是“失眠”,是“睡眠”这个生理现象在她身上已经不存在了。
荷玖禄可以在微观世界里连续工作好几天而不会感到疲劳,因为她的身体不会分泌腺苷,不会有那种“累了想躺下”的信号从肌肉和关节传回大脑。
饥饿、口渴、困倦、寒冷、炎热、酸楚、麻木——
这些普通人每天都会经历无数遍的、细微的、像背景噪音一样永远存在的体感,在荷玖禄的意识中已经完全消失了。
荷玖禄剩下一副拥有超凡力量并且没有正常状态只有变身状态下的躯体,那副躯体不会疲劳,不会生病,不会衰老——
至少不会以正常人类的速度衰老。
那副躯体是一台完美的、永不停歇的、专为战斗而生的机器。
机器是没有感情的,荷玖禄知道这个说法不对,她有感情,她能感觉到对宁知意和洛耳的关心——
能感觉到对那些在萝莉岛地下密室里变成骸骨的娥姝们的愤怒,能感觉到对那些共济会的“石匠”和资本家的厌恶。
那些感情还在,没有消失,但它们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像一杯被反复冲泡了很多遍的茶,茶色还在,但味道已经淡到几乎尝不出来了。
荷玖禄不再为任何事情感到难过,不是“刻意不让自己难过”,是“难过”这个情绪本身在她身上不再能持续超过几分钟。
一件放在以前会让荷玖禄胸口发闷、整夜睡不着的事情,现在她听完,皱一下眉头,说一句“知道了”,然后就去处理下一件事情。
情绪还在,但它们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还在,还能飞,但飞不高了。
笼子很小,小到它们扑腾两下就会撞到笼壁,然后就停下来了。
荷玖禄有时候会在夜深的时候悬浮在浴淋市上空,红色眼眸盯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光从几十万个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冷白色的、淡蓝色的,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城市的地面,像一张发光的网。
荷玖禄知道那些灯光的后面有人在吃饭、在聊天、在看电视、在吵架、在和好、在睡觉、在做梦。
那些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会饿会渴会困会累的、会因为一件小事开心一整天也会因为一件小事难过一整天的普通人。
荷玖禄看着那些灯光,心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不是冷漠,是那种“何灯红和荷玖禄不在同一个环境”的、平静的、不带任何优越感的疏离。
荷玖禄收回目光,从微观世界切入宏观世界,猩红色的身影在高空拖出一道极淡的光痕,朝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方向飞去。
那些正方体还在高空中高速位移,互相摩擦着表面,发出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
荷玖禄从侧廊入口飞进去,军装的披风在身后收拢,廊道两侧的球形感应器在她经过时逐一亮起,又逐一亮起,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
何灯红在冬眠舱里睡着,维持液在透明的盖子下面缓慢循环,四摄氏度的恒温,百分之四十的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