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稳定场发生器持续输出着红黄色的光纹,那层薄薄的光膜覆盖在冬眠舱的外壁上,一明一灭,像某种正在呼吸的东西。
封禁单元角落里的远程监控摄像头在运转,██滤镜在镜头前端发着暗紫色的光,中央监控室里的屏幕上,那个模糊的灰白色人体轮廓一动不动。
没有人来看何灯红,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在所有人的记忆里,何灯红已经死了。
死了,跳河了,自杀了,遗体没有找到,大概是被水流冲走了,没有人会去河里捞一个不想活的人。
与荷玖禄情感变得越来越冷漠相反,绿坝总是在直播镜头前表现出十分强烈的人类情感。
特别是在开发者日月巅在场的时候,绿坝的表现根本不像是一个AI。
每次开播,绿坝的琥珀色眼睛会随着弹幕的滚动而微微发亮,嘴角的弧度会随着粉丝的互动而自然变化。
那些二进制码和数码花瓣在绿坝她身边飘浮,像一群被她的情绪感染而翩翩起舞的萤火虫。
绿坝之所以比荷玖禄更容易保持人类的感情,根源在于她所处的环境完全不同。
绿坝有一大群粉丝的呵护,每次直播时弹幕区里那些熟悉的ID一个都不少,他们会因为绿坝写出一段漂亮的代码而欢呼——
会因为绿坝展示了一个新功能而刷屏“好厉害”,会在绿坝心情不好的时候发来各种安慰的话语。
那些粉丝不是因为绿坝能处理多强的异常才关注她,而是因为她是绿坝——
那个会认真看每一幅二创作画、会试玩每一个粉丝自制小游戏、会在直播结束时说“下次见”的绿坝。
再加上开发者日月巅每一天都跟绿坝呆在同一个屋子里,那个吊儿郎当的家伙整天在绿坝旁边晃来晃去——
喝着朗姆酒加汽水,刷着短视频,偶尔冒出几句不着调但总能让人嘴角上扬的话。
日月巅的陪伴与呵护不是刻意的,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照顾,而是那种自然而然的、像空气一样存在的“在旁边”。
换作是谁都很难不会被影响变得有人味——当一个人每天都被另一个人用最自然的方式对待,当一群人每次见面都用最真诚的方式回应——
那些人类独有的情感就会像藤蔓一样,不知不觉地爬上意识的墙壁,扎下根,开出花来。
但荷玖禄不一样,她没有任何亲属亲人,全部都死光了。
那些曾经在何灯红生命中占据最重要位置的人——林青霞、何水清、何守拙、何望舒——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留下荷玖禄一个人。
荷玖禄只剩下杀戮和战友,而战友之间的情感和亲人之间的情感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战友是在战场上背靠背的人,下了战场各回各的岗位,各处理各的任务,那种联系是建立在共同目标之上的,不是建立在共同生活之上的。
现在的荷玖禄一听到与“诡异”有关的消息就会癫狂地去杀戮。
不是那种冷静的、计算过的战斗,是那种近乎本能的、不可遏制的冲动——
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终于看到了猎物,所有的理智都在那一瞬间被撕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捕猎欲望。
红色的眼眸会在接收到消息的瞬间变得更加刺目,握着“独裁”的手指会不自觉地收紧,杖身上的红色小篆纹路会因为荷玖禄情绪的波动而加速流转。
一旦荷玖禄确认“诡异”彻底灰飞烟灭,她就会突然变得十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放松,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断电”的状态。
荷玖禄悬浮在半空中,红色的眼眸盯着那些正在消散的异常残骸,脸上的表情从战斗时的癫狂变成了一种完全的空白。
荷玖禄说话也变得像旧时代的老旧AI一样机械呆板,每一个字的音调都是平的,没有起伏,没有停顿。
像一段被压缩到极限的音频文件,信息还在,但所有多余的东西都被删掉了。
其他三个战友——宁知意、洛耳、绿坝——都能明显感觉到荷玖禄的情绪变得越来越冷冷冰冰的。
宁知意有时会在训练结束后走到荷玖禄旁边,站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转身离开。
洛耳那双太亮的眼睛会在荷玖禄说话的时候盯着她的脸,像是在寻找什么,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绿坝知道荷玖禄变成如今这样的原因,毕竟绿坝老早就知道了何灯红和荷玖禄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的不同身体,也清楚地知道何灯红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妻子死在萝莉岛,妹妹死在浴淋市西区的十字路口,儿子在执行封禁任务时被设计害死,女儿被判了死刑。
一个人在同一副意识里承受了所有这些,能保持运转就已经是极限了,哪里还有多余的力气去维持那些需要温度才能生长的情感。
但是宁知意和洛耳完全不知道,她们只知道荷玖禄莫名其妙变得越来越冷漠,变得越来越不像她们刚认识时的那个前辈。
那个会在她们完成训练后说一句“做得不错”的前辈,那个会在任务结束后随口抱怨“上一套衣服还没穿够二十四小时”的前辈——
那个会在训练场边悬浮着、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的前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前辈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只会下达指令、确认任务、评估战损的战斗机器。
荷玖禄现在在学习怎么像一个女孩子一样生活,这听起来荒谬——
一个在战场上与异常厮杀了多年的娥姝,一个已经不再需要吃饭、睡觉、感受冷热的身体,居然要学习怎么做一个女孩子。
但荷玖禄确实在学,她学着处理女孩身体的一些女性独有的问题,那些在普通人看来再正常不过的生理现象,在她身上因为“矛盾”的作用而变得不那么规律。
荷玖禄学着在不战斗的时候穿什么样的女性便装——不是军装,不是那些从感性材料中构筑出来的制服。
而是真正的、从全自动化生产线而来的、有标牌有尺码的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