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玖禄学着打理自己的衣着,让自己看起来得体面一些,而不是永远穿着那件黑色的军装披风,永远扎着那条侧马尾。
赤乌兔注意到了荷玖禄的这些变化,那只兔子有时候会从廊道的拐角蹦出来,蹲在荷玖禄肩膀上。
纽扣眼睛盯着荷玖禄被夜风吹乱的头发,然后赤乌兔用自己毛茸茸的兔爪帮她把头发拢顺。
赤乌兔的爪子很软,红黑相间的,像一小团棉花,指缝间的绒毛蹭在荷玖禄的头皮上,痒痒的,但荷玖禄从来不躲。
“吱咕咕~你这头发再不梳就要打结了,”赤乌兔一边梳一边说,纽扣眼睛眯成两道缝。
“你看看你,活脱脱一个冰山小美人。容貌姣好,简直如同童星。要是放在旧时代,你往那一站,不知道多少人要追着你要签名。”
赤乌兔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惯常的戏谑调子,但梳头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易碎品。
荷玖禄悬浮在那里,红色的眼眸盯着廊道尽头那扇半透明的窗,目光空洞,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任何波纹的水面。
“公济世在现在这个时代已经立法明令禁止人们追星娥姝,坚决抵制个人主义和英雄史观了。”
赤乌兔的兔爪在荷玖禄头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吱咕咕~我就是开开玩笑,你那么较真干什么?我又不是真的让你去当明星。”
赤乌兔把最后一缕乱发拢顺,从荷玖禄肩膀上蹦下来,蹲在半空中,纽扣眼睛仰视着荷玖禄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行了,梳好了。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多好看的一张脸,别总板着。笑一个?”
荷玖禄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几乎不存在。
红色的眼眸还是那样空洞,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我在训练场还有事。宁知意和洛耳的进度需要跟进。”
荷玖禄转过身,朝廊道的方向飞去,军装的披风在身后展开,侧马尾在气流中轻轻晃动。
赤乌兔蹲在原地,纽扣眼睛盯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三瓣嘴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
荷玖禄的意识从一片混沌中往上浮,像一颗气泡从深水底部缓慢升向水面。
没有声音,没有光线,没有任何可以定位的参照物,只有一种弥漫在意识每一个角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错位感——
不是眩晕,不是疼痛,是那种当人类闭上眼睛之后突然发现自己对“上下左右”的判断完全失效时的茫然,只不过这种失效覆盖了所有感官。
荷玖禄睁开眼,入目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棵树——
如果那团由半透明胶状物质构成的、不断变换颜色的柱状结构可以被称为树的话。
它的“树干”是银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纹路在脉动,脉动的频率不是恒定的,忽快忽慢,像某种没有节奏的心跳。
注意,它的“树干”是银白色的,与“不断变换颜色”的描述并不矛盾,至少在这个世界是如此。
从树干顶端分叉出去的“枝条”没有固定的数量,荷玖禄盯着它看了三秒,“枝条”的数量从七根变成了十三根,又从十三根变回了五根。
枝条的末端没有叶子,只有一颗颗拳头大小的、发着淡紫色光的球体。
那些球体在缓慢地旋转,光晕在旋转中不断拉伸、收缩,像一颗颗正在呼吸的心脏。
地面不是泥土,不是岩石,不是任何已知的物质形态。
荷玖禄低头的时候看见自己悬浮在一层半透明的、泛着乳白色光泽的平面上,平面下方不是实心的,是一片深邃的、看不到底的空间。
空间里面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慢移动,像星空被压扁了铺在地面之下。
荷玖禄试着往下踩了一下,军靴的鞋底接触那层平面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平面的表面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
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静止的水面,但涟漪扩散的方向不是向外的,是向内的——向平面下方的深邃空间里扩散。
天空是淡橙色的,不是日落时分的橙,是一种更纯粹的、没有任何渐变过渡的橙,像有人用巨大的画笔在整个穹顶上刷了一层均匀的颜料。
没有云,没有太阳,没有星星,没有任何天体存在的迹象。
但那层橙色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地流动,从头顶向西侧的方向流去,像一条看不见河床的、由纯粹颜色构成的河流。
流动的速度慢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荷玖禄盯着看了几秒之后确认了——它确实在动。
远处的地貌让人想起某种被极度抽象化的山脉,那些“山”的轮廓不是由岩石和土壤构成的。
而是由一层又一层的、半透明的、像玻璃一样的薄片堆叠而成的。
每一层薄片的颜色都不相同,有的偏蓝,有的偏紫,有的偏绿,堆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类似棱镜折射的效果。
山体在缓慢地旋转,不是整个山在转,是那些薄片在各自独立地旋转。
有些顺时针,有些逆时针,转速各不相同,以至于山的轮廓在每秒钟都在发生微小的变化。
空气中有气味,不是任何一种荷玖禄闻过的气味。
它像一种混合了臭氧、某种腐烂的甜味和一种完全陌生的、无法用任何已知词汇描述的基底的气味。
那气味不刺鼻,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吸引力,像某种会让人上瘾的毒药。
第一次闻觉得怪,第二次闻觉得没那么怪,第三次闻就会忍不住想多吸一口。
荷玖禄悬浮在那层半透明的平面上方,红色的眼眸扫过周围的一切,大脑在运转。
但不是那种“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的慌乱式运转,而是一种更平静的、像在拆解一个陌生设备时的分析式运转。
荷玖禄开始回忆,赤乌兔派遣任务让荷玖禄去处理某个在高危渗透区边缘活动的“玄身”——
那是高维存在“玄外”在三维空间的投影,不是本体,只是本体为了在物质世界中产生干涉而投射出来的一个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