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荷玖禄的飞行引起了它们的变化,是它们在“感知”荷玖禄的存在。
那些“树”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任何已知的感官器官,但它们知道有东西经过了。
地面的半透明平面在荷玖禄飞行的过程中也在发生变化。
荷玖禄脚下的那片区域开始浮现出细微的、像电路板一样的发光纹路,纹路从她正下方的点向四面八方蔓延,像一张正在被点亮的地图。
荷玖禄低头看了一眼那些纹路,红色眼眸在那些图案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那些纹路没有任何意义,至少目前没有。
荷玖禄在飞行过程中开始思考时间的问题,不是“现在是什么时间”的那种时间,是相对论意义上的时间——不同参考系之间的时间流逝速度差异。
意识世界子宇宙或洞天与物质世界的地球,它们的时间流逝速度可能是不同的。
这是相对论的基本原理在物质与意识两个世界边界上的延伸,不是假设,是已经被无数实验数据验证过的事实——
从意识世界渗透到物质世界的“诡异”在封禁过程中,封禁人员测量到过两者之间存在明显的、可量化的时间差。
有些意识世界子宇宙的时间流逝速度比物质世界慢,在里面待一天,物质世界可能只过去了一小时。
有些意识世界子宇宙比物质世界快,在里面待一小时,物质世界可能已经过去了一个月、一年、甚至一百年。
荷玖禄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速度是多少,也没有任何办法去测量。
荷玖禄能做的只是计算——根据物质世界与意识世界之间那道“墙”的当前重合程度、根据这个世界周围空间褶皱的能量密度……
根据“矛盾”运转时感受到的那种细微的、难以描述的阻力变化,粗略地、没有任何把握地去猜测。
荷玖禄的最终结论是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大概率比物质世界快。
不是因为荷玖禄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而是因为她觉得物质世界的运气一向不好,而坏运气集中体现在她身上的概率一向很高。
在这个世界待一秒,地球那边说不定就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荷玖禄想到这里的时候,红色的眼眸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百年后浴淋市公济世分部还在不在,赤乌兔还在不在,绿坝还在不在,宁知意和洛耳还在不在——
这些问题在荷玖禄的意识表面划过,像雨滴落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水痕,然后被风吹干。
荷玖禄不是不在乎,是“在乎”这个动作需要消耗一种她现在已经不太拥有的东西。
荷玖禄继续往前飞,穿过那片胶状树林之后,地貌开始发生变化。
半透明的平面地面逐渐隆起,形成了一些低矮的、同样半透明的丘陵。
丘陵的表面有细密的、像绒毛一样的结构在轻微摆动,那些“绒毛”的长度大约在几厘米到十几厘米之间。
那些“绒毛”的颜色从乳白色到淡粉色渐变,摆动的幅度不大,但频率很高,看起来像一片正在被微风吹拂的草地,但这里没有风。
荷玖禄在飞过一片丘陵的时候,第一次看见了活物。
那东西蹲在一块隆起的丘陵顶端,体型和一只成年猫差不多大,但形态完全不同。
它有一个接近球形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像棉花糖一样的白色绒毛,绒毛的长度让它的身体轮廓变得模糊,像一团被光线照亮的云。
它的头部和身体之间没有明显的分界,两只耳朵从头顶的位置长出来,耳朵的形状像两片花瓣,半透明的,内部有淡蓝色的光在缓慢流动。
它的眼睛很大,占据了大半张脸,瞳孔是竖直的细线,虹膜的颜色是一种极深的紫色,深到几乎发黑。
它的四肢短而粗,末端有四个指头,每个指头都有一层薄薄的、像蹼一样的膜。
那东西正低着头在丘陵顶端做什么——用前肢的指头在那层半透明的表面上轻轻敲击,每敲一下,那层表面就会荡开一圈浅金色的涟漪。
荷玖禄在距离它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停下来,悬浮在半空中,红色的眼眸盯着它。
那东西感觉到了什么,它的敲击动作停了一瞬,然后那两只花瓣状的耳朵突然竖了起来,内部流动的淡蓝色光变成了急促的闪烁。
它抬起头,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准确地找到了荷玖禄的位置。
它的身体僵住了,不是那种猎食者出现时的戒备性僵住——
是那种更彻底的、从骨头最深处往外蔓延的、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一样的僵硬。
它的四肢开始发抖,那层厚厚的白色绒毛在抖动中不断起伏,像一锅即将沸腾的牛奶。
它的瞳孔从竖直的细线猛地扩张成了几乎占满整个虹膜的圆形,深紫色的虹膜因为瞳孔的扩张而变得更加深邃,像两颗快要被黑暗吞没的星星。
它发出了一串声音,那声音不是叫声,不是嘶吼,不是任何荷玖禄听过的动物发出的声响。
那是一连串有节奏的、有明显结构和变化的音节序列,像一段被加速播放的、某种人类完全不懂的语言。
音调忽高忽低,忽快忽慢,中间有明显的停顿和重音,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地指向某个特定的含义——只不过这些含义不在荷玖禄的知识范围内。
它是高等智慧生物,拥有能够使用语言的高等智慧。
那个小东西说完那串话之后,转身就跑。
它的跑动方式不是任何已知的陆地动物的运动模式——
它的四肢在接触地面时不是向后蹬,而是向两侧撑开,身体在撑开的过程中短暂地悬浮在半空中,然后四肢收缩,身体向前弹射出一段距离。
整个过程像是在地面上做某种优雅的、有节奏的跳跃,每一次跳跃都能前进好几米。
它在跳跃的过程中还在不停地回头看荷玖禄,那双扩张到极限的瞳孔里装满了荷玖禄从未在任何生物眼中见过的、赤裸裸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