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被天敌追赶时的恐惧——那种恐惧至少是合理的、可以被理解的。
它是那种当自己看到一件完全超出自己的理解范围、在自己的世界观里根本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时,才会有的恐惧。
像一个人走在自家客厅里,突然看见墙上挂着一幅画,画里的人在眨眼睛。
荷玖禄悬浮在原地,红色的眼眸盯着那个正在远去的小东西。
从丘陵的顶端、两侧的凹陷处、以及那些胶状树林的边缘,越来越多的同款生物出现了。
它们的体型和第一只差不多,绒毛的颜色从白色到浅灰色到淡粉色不等,耳朵内部流动的光有的偏蓝,有的偏紫,有的偏绿。
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盯着荷玖禄,然后它们开始跑。
不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是朝着各自认为最安全的方向,有的往丘陵深处跑,有的往胶状树林里钻,有的直接朝更远的方向跳跃而去。
奔跑的过程中,它们还在不断地发出那种有节奏的、像语言一样的声音,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混乱的、没有任何指挥的交响乐。
荷玖禄悬浮在半空中,红色的眼眸看着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小东西。
荷玖禄的“矛盾”感知铺展开来,覆盖了周围数百米的范围。
那些小东西的能量波动在荷玖禄的意识中清晰可见——
它们不是“诡异”,不是从意识世界裂缝中渗出来的异常,不是应该被封禁的异物,不是在重合过程中诞生的异境残骸。
它们就是普通的、活着的、有血有肉的生物,只不过这个“普通”是建立在意识世界或者洞天的悖规律之上的,而不是物质世界的。
荷玖禄没有去追那些小东西,因为那样没有意义。
它们害怕荷玖禄,她追上去只会让它们更害怕,而它们害怕她的原因——
一个穿着黑色军装的、有着红色眼眸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存在——在这个世界里大概确实不是什么常见的景象。
荷玖禄继续往前飞,方向是那些正在缓慢旋转的山脉。
身后的丘陵区域里,那些小东西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但始终没有完全消失。
它们还在讨论荷玖禄,还在用那种任何人类都不可能听得懂的语言,描述着这个从不知道什么地方冒出来的、让它们恐惧到瞳孔扩张的怪物。
浴淋市公济世分部,赤乌兔蹲在廊道拐角的一根柱子上,纽扣眼睛盯着前方那条机械与血肉交织的廊道,两只长耳朵垂在脑后,三瓣嘴抿成一条线。
红黑相间的毛发在从墙壁缝隙里渗出的淡蓝色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整只兔子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那里的雕像。
荷玖禄失去联系已经有一阵子了,不是那种暂时联系不上的断线,是彻底的、完全的、没有任何信号残留的消失。
何灯红的“矛盾”还在运转——赤乌兔能感觉到,通过剥削者独有的感知方式,那颗东西还活着,还在搏动,还没有消散。
但荷玖禄的意识不在物质世界了,不在微观世界,不在任何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已知的维度里。
赤乌兔在荷玖禄失去联系的瞬间就开始了行动,不是慌乱的那种行动,是精确的、有步骤的、像机器一样冷静的操作。
赤乌兔调取了荷玖禄最后一次执行任务的所有记录——
任务编号、目标坐标、异常等级评估、现场环境数据,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曲线、每一帧影像都被反复查看、交叉比对、逐项分析。
任务的表面信息是清晰的:高危渗透区边缘检测到了“玄身”的能量波动,强度评估为高,需要娥姝前往处理。
荷玖禄作为浴淋市公济世分部资历最老的娥姝之一,被派遣执行此次任务。
任务过程在初期一切正常,荷玖禄切入微观世界,以五分之一光速抵达目标区域,与“玄身”交战。
然后数据出现了空白,不是记录中断,是记录本身还在,但记录的内容变成了一片毫无意义的混沌。
那些由利用人员制造的监测设备自动生成的、包含辩证场强度、空间稳定性指数、异常能量波动等参数的数据流,在某个时间点之后就不再包含任何可解析的信息了。
设备还在运转,数据还在生成,但生成的数据不再对应任何已知的物理量。
赤乌兔在那个空白出现的位置和时间点上反复确认了很多遍。
不是设备故障,不是传输错误,是物质世界本身在那个位置、那个时刻发生了某种超出所有监测设备量程的变化。
像赤乌兔用一把刻度只有一米的尺子去量一条一米五长的线段,赤乌兔量不出来不是因为尺子坏了,是因为尺子不够长。
赤乌兔从那片数据空白中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荷玖禄被抛出了物质世界。
这个结论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支持,因为如果有直接证据,那片空白就不会是空白了。
但赤乌兔不需要直接证据,赤乌兔在公济世担任剥削者的时间足够长,长到已经学会在数据不完整的情况下做出概率最高的判断。
荷玖禄不在物质世界了,不在微观世界了,不在任何浴淋市公济世分部已知的维度里了。
荷玖禄被困在了意识世界子宇宙与洞天之间的某个夹层里,或者更糟——被困在了物质世界与意识世界重合过程中产生的那道墙的裂缝里。
赤乌兔在那根柱子上蹲了很久,纽扣眼睛的光一明一灭,三瓣嘴抿成一条线。
绿坝从廊道尽头飘过来,身边漂浮着二进制码和那些由绿色光点构成的繁复数学几何图形,晶莹的数码花瓣在她周围散开又聚拢。
绿坝的电子眼——那双平静的琥珀色眼睛,内部有缓慢旋转的、如叶片脉络般的绿色光路——盯着赤乌兔。
“(。•ᴗ•。) 有消息了吗?”
赤乌兔摇了摇头,长耳朵在脑后轻轻晃动。
“没有。何灯红的‘矛盾’还在运转,我能感觉到。但荷玖禄她不在这里了,不在任何我们知道的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