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会在荷玖禄衣服里待很久,有时候一整天都不出来。
荷玖禄能感觉到它们的体温透过军装的布料传递到她的皮肤上,那些细小的、有节奏的心跳声和呼吸声隔着薄薄的面料传过来。
偶尔会有某一只在荷玖禄的衣服里变换姿势,绒毛蹭过皮肤时会留下一阵细密的酥麻感。
而一种从它们身上分泌出来的粘稠液体,就这样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那些绒毛生物在荷玖禄衣服内活动时,它们的身体表面会分泌出一层极薄的、透明的粘稠液体。
那液体不是汗,不是唾液,是某种从皮肤表面的腺体中渗出的、带有淡淡植物清香的分泌物。
液体在接触到荷玖禄的皮肤时不会感到黏腻,而是一种温润的、像被涂抹了精油的轻柔触感。
起初荷玖禄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那些小东西趴在她皮肤上的感觉比之前更滑了。
但过了几个小时后,荷玖禄发现那些液体会被皮肤吸收,吸收的部位会变得温热、柔软、充满弹性。
荷玖禄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那具因为战斗而留下了无数细碎痕迹的躯体,皮肤上那些细小的暗沉区域和浅淡的旧痕,在那些液体的作用下开始变得不那么明显。
不是“消失”了,是“淡了”,像一幅褪色的画被重新润色了一样。
那些绒毛生物似乎知道它们的分泌物有这样的作用,它们在荷玖禄的衣服里活动的时候会刻意调整自己的姿势,让身体的某些部位更紧密地贴着荷玖禄的皮肤。
有时候它们会趴在同一个位置不动,持续分泌那种透明的粘稠液体,直到那片皮肤被完全浸润才会换一个位置。
荷玖禄在意识到自己身上那些细碎的旧痕迹变淡了一些之后,没有再过多在意。
荷玖禄没有主动要求那些绒毛生物多分泌一些,也没有阻止它们继续贴着她,只是默认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那些绒毛生物在这段共同生活的日子里表现出了它们更强的社会性。
它们在聚落里的活动十分规律,清晨时分会有几只体型较大的聚落成员爬到周围最高的丘陵顶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花瓣状的耳朵完全展开,像是在接收或发送某种信号。
聚落里的其他成员会在那个时间段聚在一起,发出那种有节奏的语言声,声音汇成一片多声部的嗡鸣,像是一种日常的群居活动。
它们会外出觅食,那些在聚落边缘的灰褐色矮丛是它们的主要食物来源之一。
矮丛的枝条末端会结出一种豌豆大小的、紫红色的果实,绒毛生物会用前肢灵巧地摘下果实,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它们还会捕捉一种体型很小、像昆虫一样的生物——
那种生物呈半透明的淡蓝色,有六条细长的腿和一对薄如蝉翼的翅膀,在飞行时会留下一条短暂的银色光痕。
绒毛生物捕捉它们的方式不是扑咬,而是蹲伏在它们可能经过的路线上。
当那种生物靠近时,它们的耳朵会猛地向前弹动。
耳朵末端的淡蓝色光会在瞬间变得明亮,像是发出了一种它们能感受到但人类感知不到的信号,然后那种生物就会像被电击一样坠落下来。
荷玖禄有时候会观察这些活动,有时候不会。
荷玖禄不参与觅食,她不需要进食。
荷玖禄也不参与那些晨间的集体发声活动,她不理解那些声音的含义。
荷玖禄只是悬浮在聚落上空或者某个建筑的屋顶上,让那些绒毛生物在飞过的时候会顺势钻进她的衣服里——
带着一身温热的绒毛和那种淡淡的植物清香,在那些旧痕迹上留下一层透明的粘稠液体,然后爬出来继续它们的日常。
那只领路的绒毛生物在荷玖禄与它们共同生活的这段时间里,反复找过她好几次。
每一次出现时嘴里都叼着一片新的树皮或一块打磨过的石头,上面画着不同的图案。
有些图案画的是那几只生病的绒毛生物——它们的身体被画成蜷缩的形态,花瓣状的耳朵低垂,眼睛的位置画着一个简单的叉。
有些图案画的是某种植物的形状,枝条上挂着果实,果实的旁边画着一圈细小的光线,像是在发光。
那些图案的描绘手法比上一次更精细,线条更流畅,细节更丰富。
这说明它们学会了改进——
发现荷玖禄无法理解它们的第一批图案之后,它们观察她,根据她的反应调整了自己的表达方式,在后续的图案中增加了更多的信息量。
那些绒毛生物还会继续钻入荷玖禄的衣服内,继续分泌那种透明的粘稠液体。
聚落里的绒毛生物越来越多地习惯了荷玖禄悬浮在聚落上方的姿态,习惯了它们的孩子趴在荷玖禄军装口袋边沿好奇张望的样子——
习惯了在一天的劳作结束后有一只或几只绒毛生物钻进荷玖禄的衣领里,团成球,发出小瀑布一样的呼噜声。
聚落边缘的一棵胶状树底下,荷玖禄把最近观察到的那几个反复出现的音节约摸记在了心里。
那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在荷玖禄面前来来去去,用花瓣状的耳朵互相传递着某种持续不断的脉冲信号,它们在谈论她。
那些音节里最常出现的一个组合,听起来像“咕—噜—嗯”,尾部微微上扬,像在确认什么。
荷玖禄花了大约七次日出日落的时间,才把那套音节系统和具体的指代对象一一对应起来。
“咕—噜—嗯”是指聚落里那些个子最大、绒毛颜色最深、负责带队的成年个体。
“嘎—啵”是指那些幼崽——耳朵还没完全竖起来,绒毛比成年个体短而稀疏,跑起来跌跌撞撞。
“嗬—呜”是指那种豌豆大小的紫红色果实,它们在矮丛边上采摘的时候会发出这个声音,音节末尾带着一个短促的弹舌音。
荷玖禄开始尝试回应它们——用它们自己的音节。
第一次开口的时候,离荷玖禄最近的一只绒毛生物正在整理聚落边缘的垫子,听见她发出“咕—噜—嗯”的音节——
那个毛茸茸的身体猛地顿住了,花瓣状的耳朵内部的光闪了一下,像是计算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