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它缓慢地转过来，用那双深紫色的眼睛盯着荷玖禄，瞳孔微微扩张了一些。
然后它开口了，音节序列比平时慢了一半不止，每一个音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对一个小孩子说话，那串音节的大致意思是“你在学我们说话”。
荷玖禄没有回答，只是又重复了一遍那个词，这一遍比刚才准确了一些，尾音上扬的幅度跟她听见的一模一样。
那只绒毛生物在原地蹲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串快的音节。
那时聚落里其他几只正在附近活动的成员听见之后都停了下来，耳朵竖起来，内部的光从平稳流动变成了快速的脉冲式闪烁，那是它们在讨论这件事。
很快，聚落里的绒毛生物们开始轮流来找荷玖禄，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音节组合。
音节的数量从两个到三个到五个不等，它们像做某种教学实验一样在荷玖禄面前反复重复同一组音节，然后停下来看着她，等她尝试复述。
荷玖禄没有让它们失望，她重复那些音节的准确度在节节攀升。
到第五天的时候荷玖禄已经能够听懂大部分日常交流的基础词汇，虽然长句子还跟不上那些快速跳跃的语速。
然后它们给了荷玖禄一块树皮，那块树皮的尺寸比之前任何一块都大，大约有两只手掌并拢那么宽，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边缘修得整整齐齐。
上面画着的东西不再只是图案，而是符号——一排排由简单线条构成的、有固定形状和排列顺序的符号。
荷玖禄看着那些符号，红色的眼眸里映着那些整齐排列的线条，开口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领路的那只绒毛生物把花瓣状的耳朵朝荷玖禄的方向转了转，发出一串音节，意思是“这是我们的记录”。
荷玖禄花了更长时间来破译那些符号，因为它们的结构和人类的任何文字体系完全不同。
那些符号的基本单元不是字母或笔画，而是一组组由长短不一的直线和不同弧度的曲线构成的组合。
每一个组合代表一个概念或一个动作，组合与组合之间的排列顺序决定了句子结构。
荷玖禄从最简单的符号开始——代表“食物”的符号是一条短直线下面连着一条弧线，弧线的弧度像果实的轮廓……
代表“水”的符号是两条平行的波浪线，中间有几条细小的垂直短线，像是在模拟那种淡紫色粘稠液体流动的样子……
代表“聚落”的符号是一个半圆下面连着三条射线，像半球形建筑的简化轮廓。
荷玖禄把那些符号一一对应到她已经掌握的音节上，发现它们之间存在着系统性的对应关系。
等荷玖禄能够相对流畅地读出那些树皮上的内容时，她发现那些记录远比她想象的丰富。
有的是关于如何在不同季节采摘特定果实的指南，标明那种果实的成熟期和采摘时需要注意的事项。
有的是关于聚落成员之间交往的行为规范，记录着哪些行为是被允许的、哪些是被禁止的，以及违规之后需要承担什么后果。
还有几块保存得特别好、边缘用某种透明涂层覆盖了的树皮，记录着这附近更广阔的地形——
标注着那些正在缓慢旋转的山脉的位置、那些胶状树林的分布、以及某些被标记为“不适于停留”的危险区域。
荷玖禄在这幅地图上找到了它们聚落的位置，也找到了自己来时的方向。
荷玖禄开始研究它们在漫长的岁月里积累的知识体系。
它们的文化传统中有一种持续多年的记录习惯，每一代成员都会在已有的记录基础上添加新的内容，而那些添加的部分会用不同的线条粗细来区分年份——
新添加的部分线条更细，更早的部分线条更粗，越古老的记录线条越粗，有些古老的记录由于年代太过久远，线条已经被磨得模糊了。
荷玖禄循着那些线条的粗细变化，一层一层地追溯它们的历史。
荷玖禄发现它们最初并不住在这里，而是从更远的地方迁移过来的。
迁移的原因记录得不太清楚，但从那些模糊的线条和简略的符号来看，可能是当时聚落附近出现了某种不适宜停留的变化。
可能是水源发生了变化，也可能是某种当时还无法理解的现象让它们不得不再去别处寻找新的栖息地。
它们的生产生活方式也有一套完整的体系，除了采摘果实和捕捉那种会发光的飞行生物之外，它们还种植一种矮丛。
那种矮丛在聚落周围被成排地栽种在压平的地面上，枝条被定期修剪，以促使那些紫红色果实结得更多。
它们懂得观察天上那层流动的橙色天空来判断时节变化——橙色流动速度越快的时候某种果实成熟得越多，流动速度慢的时候则相反。
它们的工具制作工艺也在持续改进，荷玖禄从那些废弃的工具碎片中看到了一些变化。
早期的工具边缘粗糙，形状不规则，后期的工具则更加精细，刃口更薄，握持的部分有专门的凹陷设计来适应它们的指头形状。
荷玖禄对它们求偶方式的研究是通过观察和那些早就记录在树皮上的内容来完成的。
它们的求偶过程并不张扬，在某个特定的时期，雄性个体会坐在聚落边缘的某块扁平石头上，持续发出一种比平时更低频率的脉冲声。
耳朵内部的光会从平常的淡蓝色变成一种偏紫的色调，并且以固定的节奏闪烁。
雌性个体如果对那只雄性感兴趣，会靠近它在距离不远的位置停下来，也用同样偏紫的光闪烁回应。
闪烁的频率逐渐接近雄性的节奏，如果两者频率完全同步，它们就会一起离开聚落，到附近某个更安静的地方去待上一段时间。
而那些树皮上的记录还提到了更久远以前的一些仪式，那些仪式现在已不再实践了。
但从那些符号的描述来看，过去的做法要复杂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