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描述经过几轮翻译和转述之后,在不同的星际文明之间被用各自的方式记录了下来。
有的文明把它储存在晶体的声波排列中,有的文明把它转化为海底热泉口的化学信号序列,有的文明把它当作一种审美对象在信息流中循环播放。
绒毛生物的代表们在讲述地球的时候会蹲坐在那些交流设备旁边,花瓣状的耳朵朝向前方——
用那种它们已经练习过很多遍的、缓慢而清晰的音节序列逐字逐句地念出那些记录在树皮卷上的内容——
“地球是蓝的和绿的和白的,从远处看像一个弹珠。地球上的人住在方形的高大建筑里,那些建筑由一种叫做‘材料’的东西构成。”
“地球上的人会制造能飞行的工具,也会制造能够远距离交流的设备。”
“地球上的人现在已经不需要为了生存而争夺资源,他们共同拥有所有的一切,他们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因为自己愿意去做。”
那些描述被一步步地翻译、编码、传输到那些星际文明的接收系统中。
载具在旅程中经历了多次改进,绒毛生物们在与不同星际文明的交流中获得了各种关于空间跳跃的新思路和新参数——
有些文明擅长在跳跃过程中保持感知阵列的稳定性,有些文明擅长处理长时间航行中的能量分配问题,有些文明则发明了一种可以根据空间密度变化自动调整外壳形状的材料。
每一次新的知识被整合进载具系统之后,下一次跳跃的平稳度和精确度都会有所提升。
那些改进积累到一定程度时,载具的跳跃范围从刚开始时的有限跨度扩展到了能够跨越星系之间的距离。
从观察窗口望出去的景象也开始从纯色的空间间隙变成偶尔能看见遥远的星团和星云的画面。
在某次跳跃结束后的常规数据比对中,一个硅基文明的深空观测站共享的天文数据被载具的导航系统自动识别为与地球周边天区存在较高的重合度。
绒毛生物们围在记录设备前面,反复核对了那组数据中的坐标参数和空间特征标记,年长者的耳朵内部的光闪烁了好几次——
那是一种在高度专注时才会出现的快速脉冲模式。
年长者抬起头看着悬浮在舱内的荷玖禄,开口说:
“我们发现了一段与你的家乡周边空间特征匹配的观测记录。虽然还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但方向是对的。”
荷玖禄悬浮在原地,红色的眼眸看着那些在树皮纸上密密麻麻排列的坐标符号,她不太记得那些符号具体对应的是地球周边的哪一片天区——
她已经遗忘了太多的细节——但绒毛生物们那种因确认而闪烁的耳朵内部的光在告诉她,这条路径可能是对的。
年长者从那以后变得比之前更加谨慎,它在每一次跳跃之前都会反复比对那组坐标数据和当前感知阵列捕捉到的空间特征,确认偏差值保持在允许范围之内之后才发出启动指令。
那个硅基文明的观测站提供的坐标让载具的导航方向在接下来的多次跳跃中都保持了一致性,感知阵列捕捉到的空间特征越来越接近它们的祖先记录中关于地球周边天区的描述。
它们在那些跳跃间隙中开始做一些更细致的准备工作——
整理那批准备送给地球人类的记录资料,检查种子样本的保存状态,把透明液体从骨头瓶子里倒出来重新封装进更密封的容器中。
有几只代表开始练习那种它们从荷玖禄口中听到过的、与人类交流时可能会用到的一些基础词汇——
虽然它们的声音结构和人类的发声器官差异较大,但那些词汇的基本音节经过反复练习之后已经能够被相对清晰地念出来了。
旅程持续了许多年,载具在那段时间里穿过了大片大片的空间间隙和物质世界的边界层,跨越了一个又一个星系之间相距极远的距离。
那些在星际穿梭中遇到的文明对绒毛生物和荷玖禄的帮助在旅程后期变得更加关键——
后续遇到的其他文明不仅提供了天文数据,还分享了各自在远航途中积累的关于空间稳定性区域的分布规律,以及如何在不断变化的宇宙环境中保持导航信号持续追踪目标坐标的经验。
那些信息被绒毛生物们逐一整合进载具的导航系统,使得载具在最后一段旅程中的跳跃精度提升到了能够锁定单个恒星星系的程度。
年长者在那段时期的每一轮跳跃结束后都会在记录板上做一个新的标记,那些标记连成了一条从起点指向终点的线。
标记成的线越来越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接近那个在记录中反复出现的坐标。
在旅程的最后一次跳跃之前,年长者蹲在载具的控制阵列前面,花瓣状的耳朵完全展开,内部流动的光稳定得几乎没有波动。
年长者用耳朵发出了一段较长的脉冲序列,舱内的所有代表在同一时刻安静了下来,它们的耳朵都朝向了年长者的方向。
年长者开口,声音比平时慢,每一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
“下一跳之后,我们应该就会靠近那个坐标对应的区域。如果那边的空间特征和观测数据一致,我们就会到达目的地。”
舱内安静了几秒,然后有几只代表发出了一轮短促的脉冲——那是一种混合了确认和期待的信号。
荷玖禄悬浮在舱内靠后的位置,红色的眼眸看着那些毛茸茸的身影在控制阵列周围紧凑地蹲坐着。
它们的耳朵内部的光因为专注而比平时更亮,像一盏盏被拨亮了灯芯的油灯。
年长者转向前方,用前肢在控制阵列上按下了启动的序列。
载具的感知阵列发出了一阵短暂的、细密的光脉冲,然后周围的景象开始拉伸、模糊、消散。
舱壁的震动比之前的任何一次跳跃都更轻微,那种介于失重和压迫之间的过渡感持续的时间比平时短得多,像是整个装置在穿过那道边界的时候没有遇到明显的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