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在乎，也没人觉得被冒犯。它就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催促也不会离开的讲述者。”
街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路边的树冠交错得更密了，阳光从叶片缝隙里漏下来，在人行道上印出流动的光斑。
空气中飘来一阵糖浆被加热后特有的甜腻气味，混杂着爆米花和某种烤面食的香味。
卡尔在一座巨大的金属拱门前停下来，拱门上方悬挂着用彩色灯带拼成的字样——“阳光乐园”。
入口两侧的围栏上缠绕着人造藤蔓和塑料花，围栏后面能看见旋转的彩色轮盘和缓慢升降的座椅。
还有一座用充气材料搭建的城堡，表面的颜色在阳光下鲜艳得有些刺眼。
几个孩子正在城堡入口处排队，穿着颜色亮丽的夏装，脚上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松散。
“这里是社区的公共游乐场。”卡尔侧过头对荷玖禄说。
“没有门票，没有营业时间。任何时候都可以来。设备维护由附近的居民轮流负责，有人会定期检查机械部件的磨损情况。”
荷玖禄悬浮着飘进拱门，红色的眼眸扫过那些正在运行的设施。
几个少年坐在一条蜿蜒的轨道车上，轨道车在低空中顺着金属框架上下起伏，发出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
旁边的一组秋千上空着，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荷玖禄的目光越过那些机械装置，落在场地中央一片铺着软质垫子的区域。
有个人正蹲在一张折叠桌旁边，周围围了一圈孩子。
那人穿着宽松的彩色条纹连体服，头发染成亮橙色，脸上画着白色底妆和红色油彩，嘴角的弧线被画得夸张地上扬。
手指上戴着几枚颜色不同的橡胶指套，正在用长条形的气球拧成一只小动物的形状。
荷玖禄飘过去的时候，小丑正把气球的尾巴拧紧，做成一只长耳朵的兔子形状。
旁边的孩子接过来时笑了，举着气球跑开了。
小丑的手指动作不停，又从桌下抽出一根新的长条气球开始拧，这次的动作更慢一些。
等到荷玖禄在折叠桌前面悬浮停住的时候，小丑抬起头，那张画着夸张妆容的脸朝荷玖禄的方向转了转，嘴角的油彩弧度更大了一些。
小丑手里那根被拧了一半的气球迅速成型——先是圆形的身体，然后是四条短腿，一条卷曲的尾巴，以及一对竖起来的耳朵。
小丑把那只气球狗举起来递向荷玖禄，动作随意得像在递一支笔。
荷玖禄看着那只气球狗，没有伸手。
小丑把气球狗往她面前又递了递，那只橡胶手指套在阳光下反着光。
小丑的嘴巴张开，声音从那张画着油彩的嘴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像马戏团表演者一样的腔调：
“拿着吧。编都编了，你不拿它也没地方去。总不能让它自己走回家吧。”
周围的几个孩子发出笑声，有人用小拳头捂住嘴，有人蹲在地上捂肚子。
荷玖禄伸出手，接过那只气球狗。
手指捏住气球的时候能感觉到表面那层橡胶的弹性和缠绕时的紧绷感，尾巴部位拧得不太对称，微微歪向一侧。
小丑看着荷玖禄接过气球狗，双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然后快速翻了个面。
手掌再次摊开的时候，桌上什么都没有。
小丑把手伸向荷玖禄的军装外套，手指接近那件黑色布料的时候速度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等对方拒绝。
荷玖禄没有动，小丑的手指碰到军装口袋边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小丑的手指收回去，伸进口袋的时候发出了细碎的、像糖纸摩擦一样的沙沙声响。
小丑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已经没有东西了。
荷玖禄低头看着自己的军装外套两侧的口袋，左侧口袋微微鼓起来一些，右侧口袋被撑得从平整变成了隆起的弧度。
荷玖禄把左手伸进左侧口袋，摸到一把用透明糖纸包裹的硬糖，糖纸的边缘在指尖传来细密的锯齿感。
右侧口袋里是几块独立包装的巧克力，还有一小袋密封的果冻，袋子里面的液体在晃动时发出轻微的咕咚声。
“魔术。”小丑的语调带着那种表演者特有的理所当然。
小丑抬起双手，朝旁边那些围观的孩子们做了个摊手的动作。
卡尔走上前来，站在折叠桌旁边，机械关节在运动时几乎没有声音。
卡尔朝小丑微微倾了一下身体，头部前方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一下，然后开口：“谢谢你。这些糖果费心了。”
小丑仰头看着卡尔那副银灰色的机体外壳，嘴角的油彩画出来的弧度纹丝不动。
小丑的双手合拢拍了一下，然后从双脚开始，身体表面猛地炸开一团浓稠的、像棉花糖一样蓬松的彩色烟雾。
那烟雾的颜色是粉蓝和浅紫和嫩黄混合在一起的，带着一股浓烈的甜味，扩散的速度比想象的更快，不到两秒就把小丑站的位置整个吞没了。
烟雾散去之后，折叠桌还在，桌上的气球和工具还在，但人已经不见了，孩子们没有表现出惊讶。
一个小女孩从人堆里挤出来，走到折叠桌旁边，伸手拿起一根还没被拧过的长条气球，对着顶端吹了一口，然后笨拙地开始拧。
周围的孩子们围过去看着小女孩，有人在旁边指挥“耳朵再拧一圈”。
荷玖禄看着那只气球狗——尾巴还歪着——然后把视线移回刚才小丑站立的位置。
地面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彩色粉尘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卡尔站在旁边，光学传感器平静地闪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荷玖禄的表情。
荷玖禄把那些零食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然后抬起头看向卡尔：“那是什么？也是社会公序良俗的一部分？”
“那个小丑只是社区里的一位志愿者。”卡尔说。
“每隔几天他会来这里给孩子们表演。在旧时代可能没有人会去做这种事——不赚钱，也没有回报，完全出于自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