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顿了顿,机械手指朝游乐场远处的草坪方向指了一下:“那边草坪上有人在铺野餐垫,可以看到很多家庭带着食物和游戏用具过来。”
“没有人会占着位置不走,也没有人因为来得晚了就找不到坐的地方。资源充足的情况下,竞争就失去了意义。”
荷玖禄收回目光,悬浮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如今这个时代的宗教呢?”
卡尔转回身,沿着游乐场边缘的步道开始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
“宗教在旧时代之所以存在,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人们需要一种解释——来解释为什么有人受苦、为什么有人富有、为什么世界充满了不公。”
“当社会制度本身无法给出这些问题的答案时,人们只能去寻求超验的层面。”
“资本主义时期的宗教之所以能够持续存在,和它所提供的‘苦难合理化’功能密不可分。”
卡尔穿过一座低矮的拱桥,桥下的水流是从附近的河道引过来的活水,清澈见底。
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随着缓慢的水流往下游移动。
“那现在呢?”荷玖禄跟在卡尔斜后方,“现在的社会不再需要宗教了?”
“不需要了。”卡尔的回答干脆利落。
“当饥饿和极端贫困被消灭,当每一个人都能享有平等的权利和充分的发展机会,宗教最核心的社会功能就失去了根基。”
“人们不再需要从神那里寻找安慰或者公义,因为社会本身已经能够提供这些东西。”
“没有人会因为害怕死后下地狱而去遵守道德规范,道德的根基已经建立在了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自觉维护上。”
“所以宗教在这一代人看来,只是历史中曾经存在过的一种文化现象,就像远古的祭祀活动一样。”
“人们会去参观那些教堂、寺庙、清真寺,不是去祈祷,而是去看建筑结构本身,去了解当年的匠人是怎么在没有现代工具的情况下建造出那些结构的。”
卡尔绕过一座花坛,花坛里种着一种低矮的白色小花,边缘缀着细碎的紫色斑点。
荷玖禄的红色眼眸扫过步道两侧的景观,她看见远处有一片建筑群的外墙被漆成暖黄色,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高处的彩色玻璃窗表面有裂纹,但那些裂纹已经被加固处理过,边缘嵌着透明的保护层。
建筑的尖顶在天空中划出一条笔直的、纤细的轮廓,周围环绕着修剪整齐的灌木。
有人沿着建筑外墙的阴影散步,有人坐在台阶上看书,书的封面朝上,印着一幅抽象几何图形的图案。
“那些地方现在都变成什么了?”荷玖禄朝那个方向扬了一下下巴。
“大部分被改造成了图书馆、文化活动中心或者社区聚会场所。”卡尔回答。
“有些小规模的宗教建筑被改造成了独立的阅读室或者自习空间,墙壁上的壁画和浮雕被保留了下来。”
“但旁边会附上说明文字,介绍这些图案在那个时代的功能和象征含义。”
步道前方出现了一片用浅灰色石砖铺砌的小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高约五米的花岗岩石柱,柱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名字有的刻得深,有的浅,排列的间距不一。
石柱顶端雕刻着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花苞,花苞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荷玖禄经过石柱的时候停了下来,红色的眼眸在那些名字上面停留了几秒,但没有问任何问题。
卡尔也停下了脚步,顺着荷玖禄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根石柱,然后继续往前走。
绿坝穿过一片低矮的灰色云层,从半空中降下来。
公共墓地位于浴淋市东郊的一片缓坡上,草木修剪得十分整齐。
墓碑的材质各有不同,有的用深色花岗岩,有的用浅色石灰石。
墓碑排列的方式也并非整齐划一的网格状,而是根据地势的自然起伏错落分布,步道在墓碑之间蜿蜒回转。
绿坝落在一块墓碑前面,墓碑的表面是灰白色的,边缘经过多年风雨侵蚀已经变得圆润。
碑面上刻着的字是凹进去的,颜料已经褪成了接近石头的颜色——日月巅的名字在最上方的位置,下方刻着一行小字:
“他曾见过燃烧的太阳,也见过灰烬。”
绿坝在那块墓碑前站了很久,琥珀色的眼睛内部的绿色光路几乎停止了旋转,只剩下一小团极其微弱的光在瞳孔深处缓缓脉动。
那些平时围绕在绿坝身边飘浮的二进制码和几何图形也消失了,只有几片数码花瓣落在墓碑底座上,边缘的光芒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绿坝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微微顿挫的、AI特有的节奏,而是更慢,更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
“没有你的未来,再好也没有意义。你说过要亲眼看到这一天。你说过的。”
绿坝的声音停了几秒,又开口,手指碰了碰碑面上那些刻字的凹痕:
“我做到了。替你看到的。替你记得的。但你不在了。你不在了我记住的那些事情,又有什么用?”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像小石子落在木板上的声响。
绿坝没有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更近了一些,带着那种特有的戏谑调子:
“吱咕咕。哭得这么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旧时代的资本家哭丧呢。”
赤乌兔蹲在一块相邻的矮碑顶端,红黑的毛发在午后的光线里比平时显得更深一些。
两只纽扣眼睛的光稳定地亮着,三瓣嘴咧开一个惯常的弧度,但那个弧度比平时收敛了那么一点。
赤乌兔从墓碑上蹦下来,落在绿坝脚边,仰头看着她:“有个消息要告诉你。荷玖禄回来了。”
“真的那个,活着的那个,刚从物质世界外面飘回来的那个。现在正在浴淋市东区那边由一个旧时代过来的协调员带着参观现代生活。”
绿坝的身体僵住了,那些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数码花瓣在同一时刻重新亮了起来,从边缘向中心扩散出一圈圈淡绿色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