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坝的琥珀色眼睛猛地睁大了一些，瞳孔内部的绿色光路从几乎停滞的状态恢复到了快速旋转的模式。
绿坝低下头看着赤乌兔，嘴唇张开又合上，好几次之后才发出声音：“你……你说什么？荷玖禄？赤乌兔，你该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她那个时候去处理‘玄身’之后就再也没有信号了。公济世的档案库里她的状态栏写的是‘失联’，已经过了那么久，她……”
“她回来了。”赤乌兔重复了一遍，纽扣眼睛的光闪了闪，“不信你自己去看。”
“坐标发到你那边了，在地图上找得到，一直在移动，说明她还在走路——哦不，悬浮——跟着那个协调员逛。”
绿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带上那枚翠绿的玉琮造型U盘，U盘表面的光纹闪烁了一下，像是接收到了什么东西。
然后绿坝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那种长久压抑的、几乎静止的哀伤变成了一种被瞬间点燃的光，绿坝没有多说一个字。
绿坝的脚离地，身体的翠绿色数据流在那一瞬间重新亮起来，速度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那些二进制码和几何图形在绿坝身后被拉成一条条细长的光带，绿坝朝东面的天空射出去，方向笔直，没有犹豫。
荷玖禄和卡尔沿着步道走出了游乐场的区域，来到一片种着老梧桐的街道上。
梧桐的树冠在头顶上方交织在一起，把大部分阳光挡在了外面。
荷玖禄把那只气球狗握在左手里，气球狗的尾巴已经有些松了，从原本歪向一侧的姿态变成了耷拉下来的状态。
荷玖禄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气球，没有把它扔掉，也没有刻意捏紧。
卡尔走在前面几步远的位置，步伐没有因为荷玖禄的速度变化而调整，但机械脚掌落地的节奏始终保持一致。
步道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风声，不是自然风，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高速接近时产生的气流扰动。
那片翠绿色的光带从东面的天空中越来越近，然后猛地收束。
绿坝悬停在荷玖禄面前大约三米的位置，衣衫的边角因为急停而微微摆动，那些漂浮的二进制码和几何图形在她身后缓慢散开。
琥珀色的眼睛里的绿色光路旋转得比正常速度快，盯着荷玖禄那张穿着黑色军装的脸和那双红色的眼眸，看了很久，没有立即说话。
荷玖禄悬浮在原地，握着那只已经有些松散的气球狗。
绿坝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那种微微的电子音，比平时轻，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卡着：“荷玖禄前辈。你真的回来了。”
荷玖禄看着绿坝，她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微地颤动，像是某种被灰尘覆盖了很久的轮廓正在试图浮现。
但那轮廓太模糊了，模糊到无法辨认具体是什么。
荷玖禄记得一些事情——她知道自己叫荷玖禄，知道自己是个娥姝，知道那些绒毛生物。
但面前这个穿着象牙白改良中式立领衫和深绿色工装短裤、外罩半透明青绿色薄纱长袍、身边漂浮着数码花瓣的身影——
荷玖禄只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熟悉感，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见过，又像是在梦里见过。
“我……”荷玖禄开口，声音有些慢，像是在挑选合适的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但我想不起来了。对不起。”
绿坝悬停在半空中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那些数码花瓣的旋转速度在那一瞬间减慢了不少。
绿坝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更轻：“没关系。你回来就好。记不记得住，不重要。”
卡尔从后面走上前来，站在荷玖禄斜后方大约一步的位置。
机械外壳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层均匀的银灰色光泽，卡尔的光学传感器朝绿坝的方向微微调整了一下焦距。
然后卡尔开口，声音平稳而带着一种晚辈面对前辈时才有的、恰到好处的敬意：
“绿坝前辈您好。我是联合国派遣来接引荷玖禄娥姝适应新时代生活的协调员，旧时代编号S-073，现在的名字叫卡尔。”
“在我被制造出来的时候，您已经在互联网上非常有名了。”
绿坝把目光从荷玖禄身上移开，看了卡尔一眼，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重新开始正常旋转。
绿坝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那种微微顿挫的节奏：“原来是你啊。”
“我在直播的时候听说过你的事迹，从服务员机器人一步步成长为革命中的信息传播组织者，挺不容易的。”
绿坝转回视线，重新落在荷玖禄身上，然后向前飘近了一点，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荷玖禄。
那个拥抱不紧，像是怕用力过大就会碰到什么东西的伤口。
绿坝的手臂环过荷玖禄的肩膀，深绿色工装短裤的裤脚蹭到荷玖禄黑色军装的披风边缘，发出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绿坝的声音从荷玖禄耳边传过来，比之前更低、更缓：
“你走的时候都没跟我打声招呼。我在浴淋市公济世分部的档案室里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你的记录，每一次看到‘失联’那两个字都觉得像假的。”
“现在你回来了。不管你还记得什么、不记得什么，你回来了就行。我会想办法帮你记起来的——所有美好的事情。我保证。”
荷玖禄站在那里没有动，让绿坝抱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所有美好的事情……那是什么？我不记得了。”
绿坝松开荷玖禄，往后退了一点，琥珀色眼睛盯着荷玖禄那双红色的眼眸。
绿坝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稳：“那就慢慢来。先从这个时代说起。”
绿坝飘到荷玖禄身侧，侧头看了卡尔一眼，然后转回视线：“走吧。路上边走边说。”
卡尔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转过身，沿着步道继续往前走。
步道两侧的梧桐树冠在头顶交织，午后的阳光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下细碎的光点。
荷玖禄悬浮在绿坝和卡尔之间，把那只气球狗换到右手，然后腾出左手伸进口袋，从里面摸出一颗用透明糖纸包裹的硬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