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的边缘在指尖传来细密的锯齿感,荷玖禄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味道在舌头上散开,凉凉的,带着一点青草的甜。
荷玖禄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剥开,塞进嘴里。
糖汁在口中慢慢融化,沾在手指上,黏黏的。
荷玖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指上那层薄薄的糖渍,透明的、亮晶晶的,在光线下反着光。
卡尔转过头,光学传感器捕捉到了荷玖禄低头看手指的动作,然后开口:“前面路口左转有一处女性专用的公共卫生间,需要先过去吗?”
荷玖禄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来。
荷玖禄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一个模糊的念头——那个念头告诉她应该去洗手。
但是在那个念头浮现的同时,另一个更模糊的东西也在冒出来,像是某种本能的抗拒,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没有任何理由的抗拒。
荷玖禄看着自己的手指,犹豫了一下,然后说:“算了,我——我不想进去。”
绿坝侧头看了荷玖禄一眼,琥珀色眼睛里的绿色光路微微转动。
绿坝没有追问,而是悬浮在半空中闭上了眼睛。
那些飘浮在周围的二进制码和数码花瓣在那一瞬间快速闪动了一下,像是一段数据传输已经完成。
不到半分钟,一阵细微的旋翼嗡鸣声从街道上方的方向传来。
一架银白色的无人机穿过梧桐叶的缝隙降下来,悬停在荷玖禄面前大约一米的位置。
机腹下方的锁扣弹开,一个巴掌大小的方形包装盒从机体上脱落,被一根极细的透明细线吊着缓缓下降,稳稳地停在荷玖禄伸出的手掌上方。
荷玖禄接住那个盒子,包装盒表面印着几个大字:“瞬净免水清洁剂”,旁边是一行小字的说明:“纳米级清洁泡沫,无需冲洗,十秒速干。”
绿坝睁开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我通过AI联网调了一台最近的配送无人机。拆开包装把那个泡沫挤在手上搓一下就行,不用去卫生间。”
荷玖禄按着包装盒上的指示撕开封口,挤出一团白色的、像奶油一样的泡沫在手心里,然后双手合拢搓了几下。
泡沫在接触皮肤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极细小的颗粒在皮肤表面滚动,然后那层黏腻感就消失了。
荷玖禄摊开手掌看了看,手指干干净净的,指尖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植物清香。
荷玖禄把包装盒折好放进口袋里,绿色的、薄荷的,还有一颗橙色的。
荷玖禄剥开橙色那颗,是橘子味的。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道路左侧出现了一座半开放式的建筑,外墙是通透的浅灰色。
从敞开的门廊望进去可以看到内部是一个下沉式的圆形空间,阶梯从入口处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到底部。
底部的圆形平台上有一高一矮两张讲台,一位穿着浅色衬衫的人正在高讲台后面说话,语速不快不慢,手里没有稿件。
矮讲台后面站着另一个人,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像是在等待对方说完后自己接话。
下沉式空间的阶梯上坐满了人,有人盘腿坐在台阶上,有人侧身半靠着,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从休息区搬来了折叠椅放在走廊边缘坐着听。
门廊外面的空地上也站了不少人,有的靠着墙,有的蹲在台阶上。
绿坝在门廊前停下来,侧头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向荷玖禄:“这是社区辩论场。”
“这种场所每个街区都有,讨论的主题五花八门,今天是唯物史观的专题辩论。现在的人们把旧时代那些宗教热情转移到哲学辩论里来了。”
荷玖禄悬浮在门廊外面,透过敞开的入口看向下沉式圆形空间内部。
高讲台后面的那个人正在说: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人的动机是否善良,而在于生产关系的具体形态是否适应了生产力的发展水平。脱离这个前提去谈道德,只是在空转。”
矮讲台后面的那个人立刻接过话头:“但历史上从不缺乏生产力发达却依然存在剥削的社会形态。”
“古希腊的奴隶制建立在高度发达的农业和手工业基础上,但奴隶主与奴隶之间的剥削关系并没有因为生产力提高而自动消失。”
高讲台的人回应:“那只是因为当时的生产关系还没有发展到能够容纳全部生产力的程度。”
荷玖禄听了一会儿,开口问:“这种辩论……谁会赢?”
“没有赢家。”绿坝说,“辩论场只提供讨论的平台,不设裁判也不记票。正反双方说完之后就结束,听众自己回去想。”
“有时候下一次辩论同一个主题会被换两个人重新辩,有时候主题会变。反正话题多得是,从唯物史观到认识论,从伦理学到宇宙学,什么都有。”
荷玖禄看了一眼台阶上那些安静听讲的人们,没有说话。
他们离开辩论场继续往前走,步道越来越宽,建筑物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大。
绿坝悬浮在荷玖禄旁边,兴高采烈地比划着说:“现在的世界变化真的太多了。你现在看到的一切,大部分在你离开之后才出现的。”
“比如说那个反物质量产,你知道反物质吗?就是那种跟普通物质一接触就会湮灭的东西。”
荷玖禄说:“那些绒毛生物帮过我回忆一点物质世界的物理基础,但我记得不是很清楚。”
绿坝说:“那等会儿可以找点资料给你看。总之反物质量产之后航天事业突飞猛进,现在去火星就跟以前坐火车出省差不多快。”
“还有永生技术,就是那个稳态动态平衡疗法,现在绝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接受治疗。然后还有这个……”
绿坝指着远处一座建筑的外墙,上面镶嵌着一排半透明的面板,面板内部有细微的绿色光点在流动。
“那是新一代的植物共生外墙,能够根据室内二氧化碳浓度自动调节光合作用速率。建筑本身就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