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如往常一样趁夜溜出房间。
灾难之后的城市,一片漆黑。
这是一种,除了脚下的实感,一切都湮灭了的纯黑。
我打着手电,顺着暗弱的光线走出了这个旅馆。
到室外就没办法了,手电的光太容易暴露自己,只能借着「蜻翼浮游」的侦察一点点前摸了,我关上手电,拐过了前方的墙角。
靠在墙边眯了一会,一个脚步从身后响来。
“有什么可以直说,不必偷偷摸摸的。”我突然开口道。
“呼!”安澜吓了一跳,随即马上压低了声音,“铃……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想跟上来直说就好。之后的路不能开手电,大晚上的太显眼了,安澜你拉着我的衣角吧,省得你走丢。”
毕竟要是真丢人了,到时候估计还是我来找。
话毕,我就自顾自地往前走,没再管安澜的反应。
当然,安澜也只是咬了咬牙跟了过来。
“所以说,找我什么事?”我沿着墙垣开始前进,时不时转过一两个拐角,来避开那些游荡着的感染者。
“你究竟是什么人?”安澜仔细想了一会,但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纠结这些有什么意义呢?你觉得我有害你们的意思吗?”
“也是……”安澜小声地应了一下。
也是,怎么会有人被问一下就把自己的秘密交代出来呢?
安澜叹了口气,暗自抱怨着自己的失言。
也怪我自己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被铃发现了,还被吓了一跳,脑子到现在还没连上线呢。
“嗯,好吧,怎么说呢,我不是这个国家的人……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啊?什么意思?”
“具体一点的话,异世界人比较好理解一点?”
倒不是我想说这么多,聪明人有时候总是很难相处的,总有几个家伙喜欢抓着一星半点的疑虑,去死挖真相,无论那是不是对他们有利。
这俩姐弟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不如早点交代了,省得他们一天天猜这个想那个的,累不累啊?至于另外两个……他们要能想得这么多,水里的鱼高低都能想出怎么造宇宙飞船。
“哈?铃……啊?”
听着身后死死压着的疑惑声,我知道这个答案跟她的预想多少差了十万八千里。
“铃,能不要开玩笑吗?我其实只是想说,以我的视角来说,我实在不能排除你跟这场灾难的关系……”
安澜揪着铃衣角的手捏得更紧了些。
“什么是有关,什么是无关?雪崩之时,有哪一片雪花敢自言无辜呢?”
虽说这件事确确实实与我无关就是了。
经过漫长的沉默,我们停步在一栋楼前。
天上没有星星,有的只是这一块那一块的云幕。堆积了几天的它未曾降下一滴甘霖,春雨的次数还太少,吹来的风声仍吟着微寒。
“是这里了,跟进来吧。”
我向楼内走去,湛蓝的魔力在指尖绽出光芒,将楼内点亮得恰到好处,而且没有一丝光亮漏向室外。
“这是——”
“魔法。”
我简短地回答了她的问题,从随身包中取出一枚刻印完成的钻石,将它丢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啊?等等……我……我坐在边上休息一下,可以吗?”
安澜做了好几个深呼吸都没有缓过神来,没等我说什么,将就着倚在墙边坐了下来。
正好,毕竟我来这里是为了铺设广域术式的其中一个阵眼,有个人跟在身边仔仔细细地看着怎么想都很奇怪好吗?
要按地理位置在整座城市中铺设满三十多个节点,还要对每个节点设下保护结界……为了掩人耳目还只能半夜出门,从修好湖边那个法阵到现在,三分之一的任务都没完成呢,更别说,还有人硬跟着过来了……
好烦……
“铃,我可以相信你吗?”在我差不多搞定的时候,清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当然,虽说没有相处多久,也谈不上了解多少,但如果是朋友的话,相信是基本中的基本不是吗?”我完成了手边的活计,转过身来看向安澜。
“所以——你之前说的都是真的?”
“当然。拿这些话骗人也太傻了点吧。我一向喜欢真心换真心的。”
“我有点好奇……你之前生活的世界是怎么样的?”
这句话出口之后,世界一下子寂静下来。
安澜看着对方那星空般的双眼下闪过的几丝阴翳,立刻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失言。
该死的,第二次了,今天究竟是不是不太适合说话……
正在安澜正在心底拷问自己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
“愿意听我演奏一曲吗?”
我光明正大地从「融星之门」取出那把小提琴,把下巴贴在小提琴的腮托上,将琴弓搭上了琴弦。
她来不及回答,我亦没有等待。
长弦在琴弓的指引下,于无光夜起舞。
层云在东风的催促中,于无顶穹散去。
只余左半边的弦月散出点缀着黑霞的珍珠。
只遗一人于世的少女奏出一阕长曲。
蓦然,弦止。
当然,在结界的包裹下,乐声只流淌在这个室内,这是场仅有一个观众的表演。
“怎么样,我的自谱独奏?”
“说实在的,不怎么样,甚至有几节循环的音都没奏准。”
“没办法,这几天晚上有空的时候我都会练一会,大概是没什么天赋吧。”我一挥手,提琴散为无数的光点涌进数个小巧的「融星之门」中。
“但是,可以听出来,你已经离乡很久了。还有……谢谢你的答复,”安澜笑着向我伸出手,“所以,来自异世界的公主殿下——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呢?”
“看出来了吗……嗯——之后要拜托你们照顾一下浅羽姐了。我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要去更北方的一座城市。”我叹了口气,“那里状况未知,但只会比这里更凶险,我没有办法顾上别人。在这里先说一声抱歉。”
她没有回应,只是用伸来的手揽过我的后背,把我拉了过去。
一时,她那渗着一抹蓝色的长黑发无声地垂琏到我的身前。
“咕。”我被她紧紧地抱住,在她怀中发出了一声小小的闷声。
“该说抱歉的是我们,铃。没有你,我们根本不可能在这里相见,”她把脸埋在我的肩后,声音略微显出几分颤抖,“铃,你真的也可以试试相信我们的……”
我微笑了一下,只是拍拍安澜的后背,没有再说什么。
不久,提琴声又传扬在此夜之中。
一丝一缕地,清脆的竹笛声也迷迷蒙蒙地在远方飘荡。
相隔着绵绵夜云,两股乐声却始终无法交织于一处。
——翌日早
“啊——哈——”我和安澜同时打了个哈欠。
“你俩……也都失眠了?”戴景尔用拇指抹了抹晕着一圈淡黑的眼底,蒙蒙眬眬看着我们。
“别管这个,表决一下昨天的议题吧,”我伸出手臂,“同意去那个基地的举手。”
李浅羽和安家姐弟不假思索地同时举起了手。
看罢她们与我,林毅正也慢慢举起了右手。
“好嘛好嘛,那还问我干嘛?真是!”戴景尔望了一圈,在人堆中最后一个举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