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风一点点地将阴云铲堆到半空,整片天幕一寸寸地层压下来,迫近着匍匐在大地之上的人们。
很安静,或者说很压抑。
我们一行人顺着一点点暗下的街道前行。四面都寂然无声,没有活物,亦没有死物。只有似青似黄的苔毯缠裹楼墙,挂于风中,嗤笑着生命。
不知不觉,半日已过。
“唔,快下雨了,”一点凉意落在我探出的手背上,“找个地方避一会吧,离目的地最多就剩半天路,大不了明天再走……”
“前边这个大商场怎么样?正好我们存粮不多了。”戴景尔指了指前方。
“我是感觉不太好,”我望了一眼,只有零散的几个感染者在游荡,四处完全不见什么修缮或防御的痕迹,应该是没人常驻,不过也不太好说。
“反正,记得保护好自己就好。”我最终还是没有反对,主要是六人的粮食压力实在太大,剩下的东西几乎撑不过几天了。
六人顶着逐渐豪横起来的大雨,一路飞驰着前进。
冲入玻璃门的一刹,我开始后悔没有阻止他们的行动。
一股于我而言十分浓重的血腥味漫散在空气中,甚至还有一部分格外的新鲜。
“姐,你有没有觉得……”安染凑在安澜的耳畔说。
“是,不太对劲,但是说不上来哪不对,就是,有点阴森。”
“澜子姐,别吓我,好好说话行吗?”戴景尔说着一把抱住了林毅正的手臂。
“你们一起行动!千万别散开,保护好自己。小心暗处和高处,遇见人别管他说什么,没有报上我的全名就往死里打!”
撂下一句话后,我顺着早已停止了运转的长扶梯,向着那个血腥味最重的楼层直冲而上。
“铃,你……”李浅羽话音未落,屋外的一道白雷纵贯天地,将一切都烙上了惨白的意味。
白光熄灭,一片一片的昏黑浮现出来。
楼外,是倾下的雨幕;楼内,是驳杂的阴影。
五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队伍中心缩了缩。
“她……怎么办?”戴景尔问道。
“现在也只有相信她了,一点点前进吧,别被什么打散了。”安澜把背上的长弓握回手边,安染也把自己随身的长刀出鞘。
一声惨嚎从角落的阴影中爬出。
“它……它没有皮肤!”戴景尔将自己掩在林毅正身后,呆呆地望着一瘸一拐向他们走来的感染者。
它没有同类一样显出几分青黑的表皮,肌肉几乎全部裸露在外,在昏黑的点染中依然映出一片片的惨白。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待它又逼近了一步,安染一言不发地走到众人身前,染上湛色光影的长刀一闪就击碎了它的头颅。
倒下的惨白身体在地上蠕动、扭曲,引得几位女孩捂住了嘴巴,扭开了视线。
“……还走吗?”
“走!”
五人小队战战兢兢地前进着。
这里的基本结构按示意图来说应该很清楚的啊,为什么这么绕?
这处商场大致呈“L”形,层与层之间各由中央的大扶梯和两侧边缘的扶梯相衔接。
四大层的各分区也十分清楚,除了排开的货架之外,几乎只有中央的大拐角能提供有效遮挡。
也就是说——有人动了手脚,不然这里绝不可能这么弯弯绕绕的。
是某种结界术吗……
我随意地给边上的货架来了一脚,而那架子却几乎纹丝不动。
完全钉死了,虽说这种货架一般都是固定的,但完完全全无法摇动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脚。
我又试着用右手摸着墙走了一遍,才没过几分钟就又一次绕回来了。
我盯着这个不知看过几遍,一角沾着血迹的架子皱了皱眉。
类似的结界我见过几次,没有一个好破解的,当务之急还是找到这个结界的主要节点。
在又兜了好几个圈子,还一点魔力波动都没发现之后,我彻彻底底失去了耐心。
那……就没有办法喽。
我用食指轻点了一下货架,金属独有的冰凉触感立即反射回来,让我的指尖颤了一颤。随即,微量魔力构成的射线沿着架身往前伸展了一小段距离。
「魔力空间点注」——我由很多魔法组合改良后的独家技术。
要不是为了防止万一,我一瞬间就能够催发这种有生命特征的魔法探索完整个空间。
不过,为了防止被其他人注意到,此刻还是少张扬些好。
我行走在点染着干涸血红与黑灰金属的空间中,跟随着向前延伸的线条。
所有的注迹在不同的几处位置分别都消失在了原处,那几处位置按排布来说,应该是整个阵法的节点。
但,不需要破解这些麻烦的东西。
我微微催发魔力,所有的标记疯狂地向前蔓延,如同刺破空间一般,忽地同时汇聚指向了我身后“L”拐弯处的承重柱上,绘出了一个洞形的诡门。
“呵。”我后跨半步,坠入“门”中,消失于这处诡静的空间。
一处幽黑的廊道,一块绿着“安全出口”的灯牌;昏暗的顶灯一亮一熄;身前身后的尽头却都立着封死的砖墙;“货物间”的牌子高挂在我身侧微掩的大门上,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涌过来,试图把我冲倒。
闭了一会儿双眼,我打开身侧的门。
“咳咳……有点恶趣味了。”我嚼了嚼后槽牙,挤出了几个字。
几个未着寸缕的人如罪人般被钉在墙上,失去了皮肤掩盖的血液在地面漫流,一盏灯具恶趣味地映红了整间屋子。
“美丽……”话音未落,他早有预料地向后一躲,我一瞬间挥出的剑光擦着他的脖颈没入空气。
“先别急嘛,你看,多么美妙啊,这幅充满了生命力的作品。”
突然出现的瘦高个男子神经质一般地张开双臂,仿佛赞颂神明般拥抱着这个鲜红的“作品”,他的黑框眼镜在脸上一颤一颤地跃动着。
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再次架好我的太刀。
“别那么激动嘛。”他笑着向我近前了几步,仿若未曾注视到我手中的那抹锋光一般,“虽然不清楚你怎么撞进来的,但是,你想啊,我们没有必要相互为敌对不对?”
“毕竟,如果我没猜错,你也是「世界连结」的人吧,”他看着后退了两步的铃,略显出一点尴尬的神色,定立在原地,“无所利益,为何争斗,不是吗?”
他眯成一缝的双眼透出一抹寒芒,令人毛骨悚然。
“你在制「生灵书」书页。”
他眼中的亮点凝了一瞬。
“既然你有所耳闻,那也好,我只是在这个世界抓几个土著炼书,没有碍着你吧。”他微笑着,双眼不知望向了何方。
“这是禁术。”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样!”他推了推脸上的镜框,一本黑封皮的厚书显现在他手中,“禁术——也肯定是人开发出来的,也有人用过!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为了一己私利才禁止这些?我用禁术也是为了解决各个世界的问题,想要拯救这些无可救药的世界,牺牲点普通人也在所难免吧。”
“还是说——你要像那个叫雪的小屁孩一样,自诩正义,想来阻止我?”他圆睁的双目迸出了野兽一般的光。
“抱歉,把书给我,我可以当这里的事没看到。”我摆好架势,手中的光影蓄势待发。
“给你?做梦!”他的身影一下子消失在原地,只有驰来的炽着白芒的魔力弹呼啸着撞上我挥出的刀刃。
这反应倒也正常。
「生灵书」,亦或者说“人皮书”。它储存于封皮中的引子才是最重要的,纵使有技术也几乎是制无可制,一般的人几百辈子都撞不见一个。
白光和炽芒从刀身上散去,与此同时,大门“哐当”的一声彻底合死,屋中的灯光也湮灭于黑暗中。
身后,传来一下又一下挣开长钉的破裂声。
“一个两个的,就不能让已死之人好好安息一会吗?”
银色的刀光斩断黑暗,劈开了已亡者的身躯。但失去了上半部分的肉体仍在黑暗中挺进。
“啧,有点过分了。”
“「撕裂」。”
几道咒文浮动于「星界解算」的刀身上,我后踏半步,足尖轻点地面,无数道剑影交织于一处,黑暗中响起一道清脆的刀鸣。
黯光的映衬下,无数的赤点、碎红如絮如雪,纷舞半空。
但它们未曾触及到我。刀身中散出的斥力场将纷纷扬扬的秽物与我彻底隔绝。
我几步移至至门前,长刃即刻与门扉交击,却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又是用「生灵书」耍的把戏吗?”我摇摇头,「融星之门」于手边打开,随着清脆的晶壁破裂声,一小片白纸伴着些灰烬落在我的手中。
一星半点的魔力漾过纸上,我轻轻地往门上一拍。
门与墙于刹那中崩毁,土石在爆裂声中四散飞溅。
烟尘中,我贴地一闪,躲过驰来的几道黑雾。
那几道黑雾疾射到我方才的落脚点,将平整的地面啃食得支离破碎。
似乎是察觉自己并未扑中目标,滚滚的黑雾沸动了一圈,又向我涌来。
同时,几发魔力弹曳着白光划破空气。
我侧身躲过魔力弹,左手对着卷来的黑雾虚空一握,厚重的晶壁将黑雾高速压缩,凝为一点,与身后触地的魔力弹同刻破碎。
未受丝毫影响的黑雾从爆发的光芒中散了出来,排山倒海般向我涌来。
它们扑打在我周身的魔力壁上,鸣响出一阵阵刺耳的腐蚀声。
两指夹起剩余的白纸,水蓝色的刻纹盘螭于不到两指长宽的碎纸片上,如龙纹凤翔,绘出复杂精巧的图样。
“生灵——「星流•暗溃散」。”
黑雾与黑暗于无声中溃散,映不出影子的瞑光填塞了整片空间。我手中没有引子保护的「生灵书」粉末也一点点分解、消失。
“……忘了这茬了。”我有些心疼地盯着手中正在消失的粉末。
就在我愣神的空档,站在远处的那个男人把羽笔按在书页上,又划出几道血痕,几条金属巨蟒破土而出,凌空冲来。
“唉,华而不实。”我轻点地面,向前冲刺,转身、滑步;由空中俯冲而下的巨蟒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压扁我,却只能徒劳地砸在地面上,整条廊道地动山摇,片刻不息。
劈碎挡在正前方的巨蟒,包裹着毫无意义的冗杂线路的金属崩裂散落,露出不远处死咬着牙根的那个男人的身影。
随之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数发魔力弹立即显现在我的视野之中。
“「星诞•星之茧」。”
随着无数正六边形晶片构成的防御障壁瞬间张开,魔力弹爆裂的火辉立刻在透明的“茧”上炸开。
身后几只机械巨蟒也张开巨口,喷出一发发光弹。
“茧”外,绮丽的爆炸盖去了我几乎全部的视野。
除了流动的光焰与身边几乎全透明的六边形晶片外,目之所及,别无它物。
“……都轰了半分钟多了,怎么一片晶体都没打碎啊?干什么吃的?行不行啊?”
我略显无聊地歪了歪头,呆立着抬手叩了叩“茧”壳,还顺便打了个哈欠。
这样子等他攻击完,都不知道要多久,早点让这闹剧结束吧。
希望最小程度的使用别再有“同化”的感觉了,毕竟这本就不是属于我的力量……
如同一颗红宝石静静沉坠湖底一般,我蓝色的眼眸底泛起一丝绯红。
身侧那个大储物间中,早已泛黑沉淤的血雾又耀起鲜亮的殷红色。血液聚为几道红柱激射出来,穿碎了钢铁巨蟒,又拐了几个诡异的转角,洞穿了那个男人周身的魔力盾,在他的身上点出数个血洞。
轰炸瞬间停止,火光散去的同时,他直直地栽倒在地。
被他死死捏在手中的「生灵书」闪过几道血光,几页纸张灼为灰烬融入愈发浑厚的黑封皮中。那个男人猛地一怔,又立起身来。
未待他作出行动,我对着前方的空气一攥,逸散在他周身的血水如被点燃一般,沸腾涌动。
“「血华•生命震爆」。”
他的身体与血滴一同爆为红雾,又在半空中瞬时散烬。
让人咂舌的是,落在地上的《生灵书》再次泛光,只不过多燃去了几十页,那个男人一丝不挂但完好无损的身体再次显现在面前。
这次,他毫不犹豫,顾不上自己的状况,抄起地上的书本,转头跃出了这片空间。
几乎同时,如玻璃般开裂的碎纹在空间中步步蔓延,席卷过我的身侧。
「星之茧」在冲击下碎开一条裂痕,又转瞬愈合。
一回神,我已站在普通的廊道中,手边就是购物区,另一边,是一个储物间。
——一个更不堪入目,堆满了鲜血淋漓的无皮尸骨的储物间。
就连我看了也感到了些许悚怖。
“不得好死。你躲不掉的。”
我关上了储物间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