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铃小姐。还能说话吗?”
钟启衡来到了发射口附近,汹涌的绿色光点正从地下喷涌而出,在接触到发射口复杂的魔法阵时又消散殆尽,化为魔力。
铃就静静地站在那里,伸出手,闭着双眼。
地下是泵出的翠光,地上是幽幽的暖光,天上是熠熠的星光。
灿若星河的蓝发迎着轻悄的夜风,微微飘动。
“没有余力说话吗?也是啊,傲慢的人终究会失败,我早有觉悟。”
“你会因为你的傲慢死在这里。”
钟启衡没有办法把“种”凝聚为武器,只能捡起地面上一块带棱角的石头,凭借自己的身体素质砸了上去。
“咔啦”。
保护着铃的魔力屏障碎了一小块。
剩下的时间还有5分钟,足够钟启衡把屏障凿碎十来遍了。
“放心,我能说话,只是想试试你的反应罢了。”
面前的蓝发少女开口了,虽然她153厘米的个子穿了带增高的跑鞋也高不到哪里去,显得有点脱离“少女”的范畴,更算是一位“少萝”。
“吼——想求饶吗?我可不会答应。”
钟启衡一脸不屑地挥下了手中的石块。
屏障破开一道缺口。
“不是。我只想告诉你——早在十分钟前,我已经完成了最核心的任务。剩下的时间都只是在把这些东西转化为魔力填补自己的身体而已。”
像是在挑衅一般,屏障上的缺口瞬间消失,光洁如初。
“你!”
莫名的怒火一下子涌上了钟启衡的心头。
像是自己拼尽全力,结果成为了跳梁小丑。
那些以命为代价守护少女的孩子们在她口中仿佛一文不值——哦,可以算是与魔力等价交换的商品。
这个瞬间,整个夜晚,所有人的努力在一刹之间失去了意义。
“你知道你的朋友在那里为你战斗有多凶险吗!他们付出了性命的代价,就保护了你这么个自私自利的人吗!”
“我不接受!”
钟启衡大叫着砸下石头,但屏障这次纹丝不动。
“那些’朋友‘,怎么说呢?我已经准备得这么完善了,也教了这么多,给了这么多,陪伴了这么多,要是他们还无法活下去,那就是因为自然选择——哦不,是因为钟启衡先生您主导的新世界的选择而死去。”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生命的铁律。您更是开创了这个时代的‘大圣人’。他们无法生存在您认为合适的世界里。与我何干?”
面前的蓝发少女闭着眼睛自顾自地说着,深蓝色的大衣上刻着好几条刀痕,但足以将她苞蕾一般神秘、小巧的身体遮蔽在内。
“你这家伙,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他们真是错跟了你了!”
钟启衡又一次砸下了手中的石块,巨大的反冲力让石头的棱角划伤了他的手掌,鲜血汩汩淌下。
但屏障毫发无伤。
“所以啊,钟启衡先生,你究竟在愤恨什么?我的朋友与你何干?请不要在我的面前显露怨气行吗?胜败乃兵家常事,看开一点。不要因为自己的失败,将怨气泼到别人身上。谢谢。”
少女的这句话居然意外的鲜活、有感情,好像真的在关切钟启衡一样。
“真是讽刺啊。时代总是喜欢让你这样的人胜利。真正有无私抱负的人却总是失败。”
“人类总是在重演历史上的各种错误!一遍!一遍!又一遍!人类是会毁在自己手里的种族!我只是想创造一个不会被饥饿、阶级、贫富、战争拖住脚步的新文明!我难道!有错吗!”
石头落下,将屏障开出一道细缝。
他的双手,鲜血直流。
像是抓住什么救命稻草一般,他疯了似的用简单的石块打砸着精密法阵构筑的防御屏障,一次一次又一次,不顾疼痛,不顾自己,不顾一切。
但屏障的裂缝真的越开越大,最后真的被他击碎了一块勉强能让人钻进去的破洞。
他的手,已经可见白骨,甚至骨节上都满是石头的划痕。
“是吗?辛苦你了。”
一道绿色的激光从左到右划过他的腹部,无情地将他的上半身切了下来。
「蜻翼浮游」早已等待多时,自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失败。
伤口全是烧灼的焦痕,没有流出血液,钟启衡就这么恍惚着仆倒在了地上。
“顺带一提,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么快搞定了对那个独家小物件的充能吗?”
离死不远的钟启衡艰难地仰起了头,眼中映着那位少女。
一枚晶片裹满了仿若活物不断蠕动的丝线,被少女的葱指夹住,闪烁着黑与白的“光芒”。
“叶知潇可是从头到尾没出现过啊。我把「星界解算」的使用权暂时让渡给了他,是他跑到研究所地下,不顾设备的使用寿命,把功率全都调到了最大。”
“游荡在城市的十几天里,我也不止准备了这一个魔法阵。还有更大范围的魔法阵可以把死去的生物抽干养分化为魔力集中过来。”
“天空不是一直在落下光球吗?那叫魔炮,也是我的手笔,用的是另一个城市魔法阵里囤积的魔力。爆炸逸散的魔力和数以万计死去感染者化作的魔力全都会集中在这里。”
“一开始的需要30分钟本身就是个幌子。辛苦你这么拼命了。”
钟启衡嗤笑了一声。
他从一开始就以为这是场公正的战斗。
就像是他内心认定的正义一样。
可是这种规模绝对算不上战斗,你死我活,胜者得利,这是战争。
一场小型的战争。
而战争从不公平,也从不公正。
面前的少女绝不是外表看上去的那么单纯,而他也被这样的外表欺骗了。
想通了的钟启衡大笑起来,放弃了挣扎。
毕竟算得上一位三级感染者,在这种情况下想要死掉还需要好长一段时间……一段极其折磨的时间。
“早知道我一开始就不计代价地来攻击你了。看样子,是我的傲慢害了我。但是,你这样冷血而傲慢的怪物总有一天也会死在别人的手里!”
面前的少女闻言,散去了屏障,于万千渺然的星辰之下睁开璀璨如歌的天蓝色眼眸。
眼睛里,是神明一般,对万物的漠然。
还有——一丝丝对面前这个男人的悲哀与怜悯。
“或许吧。但我傲慢是因为,对于你们我有傲慢的实力。我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态度面对你们,只是此时的我选择了傲慢。而对于必要之事,我从不吝啬自己的谦逊与其他各种各样的美德。”
“真是……狂妄啊!我为被你欺骗的人感到悲恸!”
钟启衡抓起手中的石块自暴自弃地砸向少女,带起一道罡风,可惜没有命中。
就在此时,无名的少年冲进了这里。
他的身上满是刀伤,伤口中还流淌着不熄的火焰,凄惨无比。
“孩子……你……怎么伤成这样了……”
——几分钟前。
在少年把洛琳钉入刺丛,抽刀准备了结凌筱雪的时候,一位白衣黑发的男子不知从何处冲了过来。
长剑出鞘,涟云琉火。
一闪一息,即在少年身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痕。
黑色的火焰灼烧着伤口,迟迟不见愈合的迹象。
再一落,宝剑劈断黑刺,救出了洛琳。
冰墙后,暮然•绪尔卡莉丝施展了凌筱雪教她的二阶治疗魔法,救起了李浅羽一众人,他们绕过冰墙跑了过来。
虽然因为诅咒的原因,没有人知道是暮然治好的他们就是了。
在他们的眼中,就是伤口莫名其妙却合情合理地愈合了,仅此而已。
看到奄奄一息的凌筱雪和洛琳,她们在暮然和李浅羽的联合治疗下也很快恢复了行动力。(在筱雪以外的人眼里,只有李浅羽在施展能力治疗)
回过神的凌筱雪微笑着对暮然点头致意,却收获了旁人一大票的疑惑。
“你居然来了。怎么,不爱听姐姐大人的话?”
时雨奈从一旁的建筑中走了出来。
她其实早就醒了,但她猜到,“姐姐大人为钥匙充能”这个事件本就不可能把时间卡死在精准的30分钟。
以姐姐大人的性格肯定会留有不少的余量,所以她就一直躲在旁观察入场的时机。
但现在不需要她出手了。
“我这个月来,结识了一个名叫许嘉期的少女。她也有控制感染者的能力,虽然控制的优先级不如我这么高。但她真的指挥感染者让城市的基础设施恢复了一部分。”
“所以,我把指挥权给她了。跑来这里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看样子——赶上了。”
江晚枫的「涟云剑」上淌着流火,架势轻逸飘然,但脚步盘根遒稳。
看样子虽然没有让城市运转起来,但剑术进步了不少。
在他成为感染者之前已经有几年没碰剑了,或许只是找回过去也说不定。
无名少年持剑扑来,江晚枫假意格挡,却在双剑交击的一刻前改变了步伐和运剑的轨迹。
运剑如云,长剑沿着少年的手腕一路挑到肩膀,斩裂了筋腱,打乱了少年的动作。
斩剑如火,一记直劈,又一道骇人的伤口烙在少年身上。
回剑如涟,长剑如滴水划弧、跃空出瀑,带起一道血痕,收回鞘中。
不熄的余火盘螭在伤口中,阻断了少年的自愈。
不知是感受到父亲生命垂危,还是感受到自己命不久矣,少年放弃了攻击,向着钟启衡的方向狂奔远去。
“追吗?”
江晚枫的右手还搭在剑柄上,等待着时雨奈的指令。
“不急,休整一下再过去,看看姐姐大人给他们的结局吧。”
“可惜,现在的模样有点凄惨呢。衣服破破烂烂的还都是血迹……”
时雨奈没有做出平时下意识摸摸自己双马尾一边末端的思考动作,因为手上很脏。
就在这时,叶知潇抱着一把太刀从研究所里跑出来,腰间还挂着一把手枪,当然,弹夹里已经少了三发。
司晨者和术医者也汇合过来,司晨者的怀中还托着伤口用琥珀冻上了的林毅正。
虽然力气很大,但因为体型娇小,抱着林毅正的司晨者显得很不容易。
在所有人汇合到一起的时候,在30分钟的最后一分钟倒计时,伤痕累累的无名少年赶到了父亲和铃的身前,却只看到了被“一分为二”的钟启衡。
“孩子……”
“林怀远……”
少年听着自己的名字,猛地颤了一下。
“姓林呢。”
我随意地接了一句话。
“你会告诉林毅正那个孩子真相吗?他是领养的,他父母真正的孩子在我手里,被我养大。他父母也因为失去了孩子的愤恨加入了我的研究。”
“不会。这没有任何意义。知道与否能改变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
“呵……真不愧是你……可惜,之前的我,也会赞同。”
钟启衡有些惭愧地笑了一下,随之,严肃地向名为林怀远的少年如此交代:
“如果是你的话,应该可以做到……控制住这个城市里所有可以控制的‘种’,将那些最低级的感染者化为食粮……去进化到那个我不敢想象的地步……”
“然后,我不求什么新生,不求什么救赎,只求——杀死眼前这位自以为高高在上的伪神。”
钟启衡已经没有力气再说话了,他的上半截身体匍匐在地,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消散。
而遍体鳞伤的少年跪倒在地,流出泪水,纵使无声,也要对着天空嘶声呐喊。
在最后,我笑着摇摇头,攥了攥自己湛蓝色的发尾,走到钟启衡面前,慢慢蹲下,看向他的双眼:
“我像这样故意刺激你,你是不是走得会好过一点?至少不用流下后悔的眼泪?”
“放心吧,你的努力不会白费。新时代的人们会记住你的教诲,但不会记住你。”
“直到他们驶入星辰的那天,他们都不会忘记在这次灾难中获得的团结和坚毅。就算还有自私和嫉妒,也终会消弭。我理解你。安心地睡去吧。晚安!”
我笑得灿烂。
他眼中的华光在这个瞬间又聚集起来。
“吼——临终关怀吗……我是知道他们为什么替你心甘情愿地卖命了……”
“究竟哪个是真实的你……我分不清。希望……没有错付。”
钟启衡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的声音彻底消散。瞳孔也开始涣散、外扩。
我替他阖上了眼睛。
“两个都是真实的我。从来都是。”
现在,迎来终局。
我看向流干眼泪,完成了自愈但仍被余火烧灼的少年。
最后的战斗,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