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个月，莉娅和荧惑几乎是在大图书馆里住下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一直到后半夜才休息，除了吃饭和必要的睡眠，所有时间都泡在故纸堆里。那些从各个教会运来的典籍被分门别类地整理好，堆在大厅的各个角落，每一卷都需要仔细翻阅、核对、记录。
智慧教会的学者们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海量的信息。有人负责翻译古文字，有人负责核对地理坐标，有人负责整理神侍的生平，有人负责计算神堕时可能产生的力量波动。整个图书馆就像一台巨大而精密的机器，在德拉斯尔的指挥下高速运转着。
莉娅主要负责整理战神教会的典籍。
作为战神教会现在仅存的高阶神职人员，她是唯一一个能完整解读那些用战神教会密文写成的记录的人。很多密文只有教宗和圣女才有资格学习，随着战神教会高层全员战死，这些密文如果不是她在这里，恐怕永远都没人能看懂了。
她每天都在阅读那些数千年前的记录，那些关于战神和九神侍的传说，那些曾经被她当做神谕来背诵的文字。读得越多，她心里就越沉重。
战神不是天生的神。
最早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国度的将军，名字已经不可察了。九神侍就是他手下最得力的九名副将。他们有的是人类的勇士，有的是射手，有的是工匠。九个人，跟随着他南征北战，从一个小小的国家，一直打到统一了整个大陆，最后在黑棘荒原的最终决战中，首次完整了整个人类世俗国家的统一。
然后这位千古将军在万军的欢呼中点燃神火，成为了战神。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战友，将自己的神力分给了九个人，让他们也成为了神侍，永远跟随着自己，守护这片他们用鲜血打下来的大陆。
"在看什么？"荧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她端着两杯热麦酒走过来，递给莉娅一杯。
"战神的生平。"莉娅接过酒杯，暖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里，喝了一口热麦酒。酒很烈，烧得喉咙有些发疼。
对了，我这边有个发现。"荧惑把酒杯放在桌子上，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在桌子上展开，"我仔细核查了一遍福咒女神神堕的整个过程，总算把神堕的整个时间流程理清了。"
"哦？仔细说说。"
"神堕的过程不是一瞬间完成的。"荧惑指着羊皮纸上的记录，"从神开始失去理智，到彻底神堕，中间有一个大概三年的缓冲期。在这个缓冲期里，神的力量会开始失控，但是还保留着一部分理智。你猜福咒女神在神堕前的最后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莉娅闻言回忆了一下，"她把自己的神国封锁了，尽她所能的封锁污染的泄漏，然后自己一个人待在神国里，直到彻底神堕。她在尽量减少自己神堕造成的破坏。"
"那战神……"
"这就是我担心的。"荧惑点了点头，表情凝重，"战神和福咒女神不一样。福咒女神是善神，她的本能是保护。但是战神的本能是战争，是胜利。如果他在还有理智的时候，发现自己将神堕，你觉得他会做什么？"
莉娅的心脏猛地一沉。她太了解战神的教义了。战争的目的是胜利。为了胜利，可以付出一切代价。
如果战神知道自己即将神堕，知道自己会变成毁灭一切的怪物，他绝对不会像福咒女神那样把自己封锁起来。他会做的，是在自己还有理智的时候，为即将到来的战争做好最充分的准备——他会把自己的力量分散开，尽可能降低自己本体的实力。会把所有可能威胁到现界的因素都考虑进去，会为自己这场最后的战争，布下一个绝对能战胜疯神的死局。
"你是说……"莉娅的声音有些发干，"他会把力量分给九神侍？"
"我不确定，但是有这个可能。"荧惑点了点头，手指在地图上黑棘荒原的位置点了点，"九神侍本来就是他的力量分割出去的一部分，如果他在神堕前把自己更多的力量分给九神侍，让九神侍成为他的矛和盾……那我们之前制定的计划，可能就有问题了。"
莉娅的后背瞬间冒出了冷汗。他们之前制定的计划很简单：九大正神教会，每个教会负责对付一个神侍，魔巫管理协会负责在主战场拖住战神，等九大教会解决了各自的神侍之后，再汇合到主战场，一起对付神堕的战神。
这个计划的前提是，九神侍的力量和正神教会的力量大致相当，而战神虽然强大，但是魔巫协会凭借人数优势和阵地，至少能拖住他一段时间。但是如果战神在神堕前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了九神侍……
那九神侍的力量，将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期。
"这个猜测有几成把握？"莉娅深吸一口气，问道。
"不知道。"荧惑摇了摇头，"没有任何记录能证明这一点，这只是我的直觉。但是我们不能赌。如果我们赌错了，代价就是所有人的命。"
就在这时，德拉斯尔快步走了过来，他的表情很凝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情报。
"出事了。"他的声音很低，"战神教会的剩余所有人，也就是那些刚刚加入战神教会的信徒，他们之前没有跟随战神教会去整套神堕的福咒女神，但是昨天晚上全部离开了驻地，朝着黑棘荒原的方向去了。"
莉娅猛地站起身："什么？！多少人？"
"所有人。"德拉斯尔的声音很沉重，"包括所有的预备役牧师，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预备骑士，一共……一千二百人。带队的是卡蒂斯娅德。"
"她疯了吗？！"莉娅的声音都变了。
"她留了信。"德拉斯尔把一封信递给莉娅。
莉娅一把抓过信，撕开信封，信是卡蒂斯娅德的笔迹，很刚硬，和她的人一样：
"莉娅，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带着兄弟们去黑棘荒原了。
战神教会的人，不能躲在后面，让其他教会的人替我们拼命。我们的神要神堕了，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要第一个去，最后一个走。
你不用来劝我们，也不用来找我们。我们会在黑棘荒原布置第一道防线，能杀多少污染生物就杀多少，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如果我们都死了，不要为我们报仇。替我们，杀了那个怪物。
替我们，让战神，以神的身份死去，而不是以怪物的身份活着。
卡蒂斯娅德。"
信纸很薄，莉娅的手指紧紧攥着信纸，指节都发白了。
她能想象到卡蒂斯娅德写这封信时的表情，一定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就好像只是要去执行一个普通的任务，而不是带着一千二百个残兵，去面对一个即将神堕的神。
"我要去把她带回来。"莉娅把信塞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站住。"荧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现在去有什么用？把她带回来？你觉得她会跟你回来吗？她是战神教会的圣女，战神教会的人都死光了，她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回来。"
"那我就看着她去送死？！"莉娅猛地回头，眼睛都红了。
"她不是去送死。"荧惑的声音很平静，但是抓着莉娅手腕的手很用力，"她是去打前站。黑棘荒原常年有魔法风暴，还有因为地脉紊乱产生的各种畸变生物，她带着人去清理外围，布置阵地，对我们来说是好事。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在一个月内把所有准备工作做好，而不是去浪费时间劝一个已经下定决心的人。"
莉娅看着荧惑，身体微微发抖。
她知道荧惑说的是对的。卡蒂斯娅德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就算她现在追过去，也不可能把卡蒂斯娅德带回来，反而会浪费宝贵的准备时间。
可是……那是一千二百条人命啊。
"莉娅。"德拉斯尔的声音很苍老，也很沉重，"战争总是要死人的。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不要让他们白死。"
莉娅闭了闭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睛里的红血丝已经退去了，只剩下冰冷的坚定。
"我知道了。"她轻轻挣开荧惑的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继续，还有什么需要核对的？"
荧惑和德拉斯尔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担忧，但是什么都没说。
工作继续进行。
但是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之前他们只是在和时间赛跑，现在他们知道，已经有人在前线用生命给他们争取时间了。每多浪费一分钟，那些在黑棘荒原的人就多一分危险。
没有人再抱怨辛苦，也没有人再休息。
一个年纪很大的学者因为连续三天没睡觉，晕过去一次，被人抬下去休息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又爬了回来，继续拿着放大镜核对古文字。一个年轻的牧师手被锋利的羊皮纸划得全是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就又继续翻书。
时间一天天过去。
关于九神侍的信息越来越完善。他们的神堕地点被精确地标注在了地图上，每个人的能力、战斗方式、曾经的战绩，都被整理成了厚厚的手册。神堕时可能产生的污染范围、力量波动、对神术的干扰程度，都被计算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