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内后视镜看着荧惑似乎发烧得更严重了，莉娅神色凝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远离那个企图猎杀荧惑的怪物，反而像是一头撞进了它提前布好的牢笼里。
车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得化不开的白雾，像一团巨大的棉絮裹住了整辆汽车。雨刮器停在半空中，玻璃上的水珠凝固成了细碎的冰粒，明明是盛夏的夜，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冻得人指尖发麻。
车载音响早就没了有声小说的声音，刺啦刺啦的电流声越来越弱，最后彻底归于死寂。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荧惑粗重灼热的呼吸，一下下打在冰冷的车窗上，晕开一小片白雾，又迅速凝上薄霜。
莉娅踩着油门的脚微微用力，引擎却只发出沉闷的轰鸣，像老旧的风箱在苟延残喘。转速表的指针疯狂上下跳动，车速却不升反降，从六十码滑到四十，再到二十，最后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身猛地一顿，引擎彻底熄火，顺着惯性滑出几米后，僵死在了白茫茫的雾气中央。
“该死。”
莉娅低声骂了一句，用力拍了下方向盘。她反复拧动钥匙点火，仪表盘却连半点光亮都没有，像一块冰冷的死铁。她转头看向副驾的荧惑，对方蜷缩在座椅上，脸颊烧得通红，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一缕缕贴在皮肤上。她的眉头死死拧着，嘴唇干裂起皮，嘴里断断续续地呓语着，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听不清内容，只透着化不开的痛苦。
莉娅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跳动得又快又虚，像风中残烛。再碰额头，烫得惊人，隔着一层皮肤都能感受到底下灼烧般的热度。
她闭了闭眼，凝神去感知灵魂深处的契约印记。那道象征着她和“纷争”概念签订了契约的印记，也是她的力量源泉。可现在，那处位置像被万年寒冰封死了，任凭她怎么催动意念，都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连一丝“纷争”的气息都透不出来。
不能坐以待毙。
莉娅很快下定了决心。车子废了，就徒步走。这里是幻境，规则由荧惑的意识主导，那个追杀者就算再强，也不可能完全随心所欲。只要带着荧惑离核心战场足够远，说不定就能找到一线生机。
她解开安全带，俯身把荧惑从副驾抱了出来。人比想象中还要轻，轻飘飘的像团没有重量的云，浑身滚烫却又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下意识往她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莉娅心口一软，小心翼翼地把人背到背上，扯过后座的薄毯牢牢裹在她身上，又从扶手箱里摸出备用的强光手电筒。
推开车门的瞬间，湿冷的雾气汹涌而入，裹着一股淡淡的铁锈腥气，钻进鼻腔里，让人喉咙发紧。外面静得诡异，刚才还呼啸的风声、雨点砸在车顶的噼啪声，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连虫鸣鸟叫都没有，整个世界像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她踩进积水里的脚步声，清晰得刺耳。
莉娅反手关上车门，背着荧惑迈步走进浓雾里。她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刚才开车的直觉，往远离城市的方向走。强光手电筒的光柱打进白雾里，像被吞噬了一般，只能照出身前两三米的距离，再往前就是一片混沌的白，看不清路，也看不清两旁的景物。
她走得很稳，脚步放得极轻，背上的荧惑很安静，只有温热的呼吸断断续续打在她颈侧，带着滚烫的温度，提醒着她这个人还在，还好好地趴在自己背上。
七年了。
她在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找了整整七年。跑遍了每一条街道，问过了无数的人，连户籍系统都想方设法托人查过，却始终没有半点荧惑的踪迹。她有时候甚至会恍惚，觉得神殿、战争和荧惑并肩的那些岁月，都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漫长的梦。
直到那天在路口，她看见那个站在货车前的身影。
哪怕灵魂气息不对，哪怕眼神全然陌生，可那张脸，那副身形，是她刻在骨血里的模样。她知道，那就是荧惑，哪怕只是残缺的、破碎的，也是她找了七年的人。
所以她绝不会再放手。
刚走出几百米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不是风声，不是草木晃动的声音，是布料摩擦过杂草的声响，很轻，却精准地落进莉娅耳朵里。七年网约车生涯练出的警惕感让她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猛地顿住脚步，屏住呼吸，缓缓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身后，只有翻涌的白雾，空无一人。
是错觉吗？
莉娅皱了皱眉，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她转身刚要继续往前走，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近了，就在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不急不缓，像有人在慢悠悠地踱步，脚步轻得几乎没有落地声，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她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狠狠扫了过去。
光柱的尽头，浓雾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
洗得发白的宽大外套，垂在额前的碎发，熟悉的下颌线，挺直的肩颈。
是荧惑。
可莉娅的心脏却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冻住。
不是她背上这个发着高烧、脆弱不堪的荧惑，也不是那天在路口撞见的、怯懦得像只受惊小鹿的荧惑。
那人站在光柱里，浑身没有半分被雨水打湿的痕迹，外套的衣角平整得像刚熨烫过，发丝一丝不乱。她抬着脸，露出了完整的眉眼，和莉娅记忆里那个桀骜坚韧、眼底永远燃着光的荧惑分毫不差，可那双眼睛里，却空得吓人。
没有桀骜，没有怯懦，没有欢喜，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冷得刺骨，静得死寂，连半分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越过莉娅，落在她背上的荧惑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贪婪，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漠然，像在定位一件必须回收的物品。
莉娅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背上的人护得更紧，右手悄悄摸向兜里的瑞士军刀，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甚至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半分，视线始终黏在昏迷的荧惑身上，像锁定了猎物的猎食者。她微微偏了偏头，然后抬起脚，一步步朝着莉娅走过来。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丝毫声响，可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莉娅的神经上，让她头皮发麻。四周的雾气在她身侧自动翻涌散开，像是畏惧，又像是臣服。那张和荧惑一模一样的脸，在昏黄的手电光里显得格外诡异，像从镜面里走出来的、没有灵魂的倒影。
“站住。”莉娅厉声喝止。
对方充耳不闻，脚步没停，速度也没变，就那么直直地走过来，仿佛莉娅和她手里的刀，都只是不存在的空气。
直到距离莉娅只有两三米远时，她才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了莉娅脸上。
那是一双完全没有温度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敌意，就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一件无关紧要的障碍物。
下一秒，她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快得只剩一道模糊的残影。莉娅瞳孔骤缩，七年里在市井里的安逸生活磨不平她骨子里的战斗本能，她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猛地侧身，堪堪避开了朝自己脖颈伸来的手。
苍白的指尖擦着她的喉结划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像冰锥贴过皮肤，冻得她浑身一麻。莉娅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面上，她心里一惊——刚才明明是空旷的公路，什么时候出现的墙？
是幻境。它在操控这片空间。
她来不及细想，对方的第二击已经到了。依旧是直取她背上的荧惑，手掌成爪，动作精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招式，每一下都直奔目标，完全不在意会不会伤到拦路的莉娅。
莉娅背着人，行动本就受限，只能狼狈地左右躲闪。她攥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有好几次刀刃都能刺中对方，可看着那张和荧惑一模一样的脸，她怎么都下不去手。
就这一瞬的犹豫，对方的手肘狠狠撞在了她的右侧肋骨上。
钝痛瞬间炸开，像有根铁棍狠狠砸在了骨头上。莉娅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上的荧惑也跟着晃了晃，嘴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呓语，无意识地抓住了她肩头的衣服。
“荧惑？”莉娅下意识低头唤了一声。
就这分神的刹那，对方的手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生铁铸就的钳子，捏得她腕骨咯吱作响，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剧痛传来，手里的瑞士军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莉娅咬着牙，抬腿狠狠踹向对方的小腹。对方没躲，硬生生受了这一脚，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完全没有痛觉。扣着她手腕的力道反而更重了，猛地一扯，莉娅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眼看就要撞进对方怀里。
不能被抓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