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且说程烨回至自己房中,阿宁早倒好两杯点茶坐在桌旁等着。
“回来啦?与谢二小姐谈得如何?还有,你右手怎么了?”
“没什么…”
程烨方才坐下,拿起茶来,一口喝干。喝完后抹了把嘴。
阿宁瞧程烨渴了,便又倒了一杯。程烨喝了半杯,将茶放下,长吁一口气。阿宁见状,便问他方才和谢筱筱说了什么。
当下里
程烨把前项事尽对阿宁细细说来。阿宁听完,双肩耸动,只顾憋笑。
正当时
早有家中的小厮送饭来,尽都摆齐一桌。桌上有白米饭、炖肉、腌菜、豆腐、炒鸡、羹汤等。两人早举起箸来吃饭。
待程烨、阿宁吃毕饭,闲聊一阵。便有家中仆役将空碗、空碟子收走。
待过了亭午,至未时时分。阿宁回房小憩,程烨也自在床上睡一阵。睡不多时,程烨便带上借调令往谢珂处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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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程烨到得谢珂香闺外,以指代拳,轻叩门板,不急不促,三声便落。
“进来。”
程烨轻轻推开房门,只瞧谢珂正坐在屋内直棂圈子玫瑰椅上。
当下谢珂见是程烨,便早冁然而笑,起身走来。程烨即刻行礼。
正当时
如今谢珂便是瑶台仙子见了,也道一声“好个玉人儿”也。怎生打扮?但见:
穿一件淡绿织锦百蝶穿花袄,袖口滚云纹,恰似新荷承露;
披一件浅碧堆纱团凤衔珠帔,肩头缀星芒,浑如弱柳扶烟;
脚蹬一双青缎镶珠登云履,鞋尖嵌夜明,恍若踏月凌波;
头上簪一支白玉兰花簪,垂两缕银丝络子,颤巍巍映着鬓边翠钿。
耳畔坠明月珰,
腕间笼翡翠镯。
通身不施浓朱重粉,只这佳人一抹新绿,便教满园桃李羞低首,半池荷芰暗输香。有诗赞曰:
翠袖笼烟疑带雨,青绡曳雾欲生云。
莲钩点地无声响,疑是瑶台谪降君。
方今且说程烨礼毕,谢珂只当程烨饭毕,出来行走消食。
正巧先前程烨于文会为谢家挣足了颜面,又答应传自己丹青之道,谢珂早想好如何赏赐。如此谢珂便忽略了程烨脸色。
“程烨,站着做甚?快坐吧。”
“多谢大小姐。”
谢珂和程烨落座,如今外面日中已过,天光正好,谢珂樱唇轻启道:
“正好程烨你今日来了,我有一事要说与你听。”
“大小姐请讲。”
“这次你在文会上立下大功,我想让你到家中店铺里学习几日。等学得差不多了就让你转做掌柜。店面都给你选好了。”
此刻程烨听了,虽感激谢珂看重,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得开口:
“大小姐,实不相瞒。我今日来…其实是有一事禀告。”
当下里
程烨深吸一口气,右手从怀中拿出那封借调令来,递给谢珂。谢珂接过,看到封皮上那三个大字,不由得吃了一惊。
“借调令?”
如今谢珂拆开封皮,拿出里面那封书来,看了一看。只见上面写道:
“借调令
兹有谢府家丁程烨及侍女阿宁,忠勇可嘉,胆识过人。历来勤勉于职,一丝不苟,功绩昭著。
今苏府人手紧缺,将借调家丁程烨,侍女阿宁至苏府。
即刻前往,不得有误。”
今时谢珂将这封书看了又看,玉面上尽是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之色。
那程烨当下看这封书时,纸面上似是有着一个浅浅的青龙团印记。这印记乃是上玄会的暗号,青龙果然神通广大。
却说谢珂收起借调令,柳眉一皱,疑窦顿生。自己身为谢家代家主,怎地无人知会一声?可眼前谢珂如何管得这许多?
“苏府要借调你和阿宁去执事!此事我如何不知?!”
“…是老爷批复的…”
今朝谢珂听完程烨此言,柳眉倒竖,声音早提高了八度,开口便道:
“我不批复!我这就去找爹爹!”
“诶!大小姐!”
程烨瞧谢珂衣摆一提,大步流星,料想她现时肯定心急。谢珂刚走几步,尚未出房门,却见程烨拦阻,程烨道:
“大小姐,知府之令,老爷也无可奈何。还请大小姐莫要如此。”
“难道你就这么走了?我欠你的,也真是不知道何时才能还清了。”
当下程烨听谢珂黯然神伤、惘然若失,如何不知谢珂芳心所想。
然而先前答应之事也只得暂且放下。程烨见谢珂如此,也只得开口回道:
“我…我才是。我会一直记得大小姐的恩情,小生永志不忘。”
正当时
谢珂听程烨言语,心情方才放松了些。谢珂深吸口气,檀口微张:
“那你可得多挂念挂念。我吩咐仆役去给你们打叠行李,然后再给你们备些盘缠,以应急用。现在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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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且说谢珂嫣然一笑,牵起程烨左手便走。程烨面容不禁露出几分通红来。
当下里
程烨只觉谢珂素手柔弱无骨、青葱玉指,果然手如柔夷。而谢珂牵住程烨,却也是破天荒头一遭,自然有些面红耳热。
两人一路向前,穿过几处回廊,来到谢家后院,早见到一棵大皂角树。那大树枝繁叶茂、高耸入云,有诗赞曰:
凌霄古干欲摩天,翠影婆娑笼碧烟。
铁骨虬枝栖日月,玉根盘石历流年。
夏来挂皂青垂露,秋至铺荫绿满川。
莫道沧桑无傲色,亭亭华盖佑人前。
却说程烨望着面前大树,早面露惊叹之色。不曾想谢家内居然还有这般古木。谢珂轻移莲步,款款上前,开口道:
“换作一般人我可不与他说。这棵树万分灵验。在我许愿之前我家只有一间小铺,那时给娘亲买药的钱都要东拼西借。”
此时程烨静静听着谢珂所述往事,而后程烨见谢珂手中拿着条大红缎带。
谢珂望向那古木,把手中缎带仔细折好。今朝谢珂美眸微闭,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那缎带自合在手心里。
程烨瞧谢珂莞尔而笑,定是幸福之事。待谢珂转过身来,望向程烨道:“你呢?你有什么愿望?可以写在这里。”
谢珂说罢便递给程烨一条大红缎带。原来谢珂取了两条,她手中的那条早用毛笔写上字,另一条便是程烨的。
话休絮繁
但见谢珂望着程烨思索模样,不禁眉开眼笑,只等程烨出言。
程烨思忖一阵便望向那大树枝杈,那些悬挂于其上的缎带均由谢珂所挂。
当下里
程烨看那满树缎带时,不管是材质新旧还是其上内容都各不相同。
如今且看
有的年代久远,早已陈旧;有的还能看见泪痕;有的崭新顺滑,似近日所挂。但无一例外,均是为他人所许。
正当时
程烨看向手中缎带后便道:“其实我的愿望就是想实现一个大小姐的愿望。”
“哦?为何?”
“恕在下无礼僭越。大小姐总为别人着想,难道就没有自己的心愿吗?”
“我的心愿?”
谢珂听得程烨如此说,不由得愣了一瞬。只瞧谢珂垂眉沉思一阵,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臻首微抬,檀口轻启:
“那我希望程烨你到苏府之后平平安安,天黑有灯,下雨有伞。”
“不不不。大小姐得真真切切许一个无关别人,只为自己的心愿。”
“自己的心愿?”
谢珂天资聪颖,当时见程烨这般言语,心里如何没有几分感动。道是:
“那我的愿望就是…我还没想好。看来这缎带还得过些日子才能系上去。”
“没关系,待大小姐想好时我来帮大小姐实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当下里
谢珂得了程烨保证,笑逐颜开,心里却像是吃了蜜一般甜,朱唇轻启:
“那这缎带你就先自己留着。若你现在没想好写下什么心愿,等你想到了再交予我也不迟。”
“遵命。”
程烨答应了,右手不由得紧握那缎带,将其细细叠好并收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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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今谢珂语毕,倒想爬上树去。程烨见状,大步上前道:“大小姐,请恕在下无礼。”话音未落,程烨竟直接抱起谢珂!
谢珂“啊~”的一声惊叫,发觉自己被程烨紧搂在怀,玉容早羞人答答。
只见程烨运起轻功,真个是:身轻一鸟过,掠水逐惊风。一息未到,程烨抱着谢珂,早稳稳当当站在一棵大树枝上。
却说谢珂坐于那树枝上,面对程烨赔礼,哪里在意这等事。
当下里
待这两个坐下,谢珂素手摸着树皮,往事似乎还流年似水、历历在目。
“这树是我娘亲手栽下的。小的时候,我只要有什么心愿写在这缎带上,我娘亲就会偷偷帮我实现。只是我娘走后…”
正当时
谢珂满怀抚今追昔,对程烨说起旧事:“爹爹整日繁忙,偌大的谢家只能由我来打理,常常感到喘不过气。”
风和日丽
如今程烨端坐,静静听着谢珂睹物思人,耳畔响着淅淅沙沙之声。
“自从遇到程烨你,我本以为终于有人可以和我一起面对。没想到天不遂人愿…你来我谢家这才多久…就要走了。”
程烨见谢珂如此看重自己,一时不知如何回话,半晌才有个支吾:
“大小姐…”
“没关系。你和阿宁到苏府之后若是有什么不开心的,有什么不顺遂之处,谢家总是你们的一个归处。”
正当时
程烨听说,不由得眼眶含泪。谢珂行思坐想,叮嘱心上人道:
“程烨,此次去苏府定要事事小心。苏府和长公主的关系并非我们所知那么简单,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莫要涉世过深。”
“小生承蒙大小姐如此看重。大小姐教诲小生定当铭记于心,永世不忘。”
当下里
谢珂见程烨如此,似还有意欲传达之语。只是话到嘴边,却倒像噎在喉咙里一般。谢珂注视着程烨,好半天才道:
“程烨…你…你定要保护好自己,事事小心。谢家永远是你的归处。”
“小生没齿不忘。”
方今这两个又在树上略坐一坐,随即程烨抱起谢珂,运起轻功,稳稳落地。
只是谢珂略有些面红耳热,匆匆回房去了。只留程烨望着她的背影,直到谢珂穿过回廊,程烨方回头看着面前大树。
正当时
程烨上前拿住一条缎带,上写的是:“希望阿娘药到病除,此后无病无灾。”
而后程烨看向旁边那条,上写道是:“希望阿爹出外平安,早日回家。”
当下里
程烨再瞧着一条,那写的是:“希望筱筱觅得如意郎君,日子顺遂。”
随后程烨又看一条,那写的是:“希望年底收账顺利,家中债务早日还清。”
当日程烨看罢,深吸口气,便回自己房中来与阿宁讲谢珂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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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程烨同阿宁吃罢夕食,自有仆役、侍女前来端走那装馄饨、东坡肉、鱼羹、豆腐羹、菠菜、荠菜、香菇等的碗碟。
如今程烨坐在桌旁看《顾易传》,本待在窗前看星星的阿宁走过来拍拍程烨玉楼。程烨望向阿宁,不知何事。
“程烨,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什么东西啊,阿宁?”
阿宁便从怀中掏出一封有封皮的手函,然后又取出一个白瓷小罐。程烨左瞧瞧右看看,眼珠瞪得溜圆,阿宁憋笑道:
“先前文会之事已是救命之恩,方今你又为我寻得安身之处。如此恩德怎能不报,你看一下这些,就当做是我的报答。”
这程烨见状,知道阿宁心中过意不去,如何肯负了阿宁一片真心。
“这是什么?〞
“这是杀人委托单。委托人将要杀之人名字写下,天香楼杀手再盖上手印,便算接下委托。”
当下里
阿宁将右手那封散发着阵阵寒意的手函交予程烨。程烨把这手函翻来覆去地细细看了一遍,开口问道:
“那阿宁你提前印好手印,不就代表…我写谁,你就杀谁?!”
“这便是我的报答。”
那阿宁方今一本正经的对程烨说出听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话。可这话却蕴含着阿宁对程烨的一往情深。
“无论何时,无论你写下谁的姓名,无论他是谁,我都为你取来他的首级。”
“阿宁…我…可你已经脱离天香楼,如今这手函岂不是…”
“无妨。我说了,这是报答。放心,我一定会为了你而活着回来。”
正当时
程烨对阿宁感人心脾,再打开那手函扫了一眼,猛然发现一件事。
“这是…柒?”
“天香楼杀手接单只用代号。先前在天香楼时,我的代号就是柒。”
“哟,巧了不是。”
程烨微微一笑,掏出自己做家丁时谢家所配发的那块普普通通的木腰牌。上刻着家丁的编号-原来却也是个[柒]字。
这倒和阿宁尚在天香楼时的代号不谋而合,不曾想两人竟如此有缘。
阿宁拿过那腰牌一看,喜得道:“你也是柒?没想到我们俩连代号都一样。”
“那是。要不说咱俩投缘呢,看来我和你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
“哎呀~程烨~”
阿宁何时听过如此情话,顿时忸怩不安。程烨憋住笑意,口中道:“那行,这份委托单我先收下。要用时我必会用。”
话休絮烦
却说程烨看向阿宁放在榉木八仙桌上的白瓷小罐,心下好奇道:
“这…莫非是丹药?”
“这是毒药!你仔细些!”
“什么?毒药!”
程烨吃了一惊,却早拿起那小罐。原来这内里装的竟是钩吻!
正当时
阿宁瞧程烨敛声屏气,也松了一口气。现今阿宁双手抱胸,开口解释道:
“红丸索命名夺命。黄丸吊命名追魂。红丸能使人立刻毙命,而黄丸…你就算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也能吊住一口气不死。不过只能维持八个时辰。”
当下里
阿宁向程烨解释这罐中两种药的名称用途。这天香楼果然不可小觑。
“天香楼的人一般用红丸执行暗杀,一般用黄丸刑讯逼供。杀人简单问话难,我尚在天香楼时就比较偏爱追魂。”
“却是为何?”
“因为不必多话,直接动手。将人半死不活时再服下一颗追魂就一切搞定。”
方今阿宁又郑重其事地说出令人不寒而栗的言语,到底是前天香楼杀手。
“可阿宁你为何现在身上有?”
“先前文会之事时我就带着这一罐。关键时刻它能保命,也能助我杀人。”
当下程烨听说,思来想去一番,斟酌着询问阿宁道:
“是否有解药?”
“夺命无药可解。追魂本质上不算毒药所以也没有配备解药。”
“哦…这样啊。”
程烨先看向小罐中那颗[夺命],倒约莫有龙眼大小,有诗曰:
赤丸如日圆,鸩血凝其丹。
一入喉中火,即摧腑内澜。
星飞目眩际,雷震魄离端。
鹤唳空山静,蝉鸣夜露寒。
未及呼医至,已见朱砂残。
这天香楼果真心狠手辣、豺狼成性。可也确实是[杀人]的行家里手。
如今程烨多少能理解那青龙老大为何说天香楼太过运斤成风。然而程烨总觉得那[上玄会]和[天香楼]并非一丘之貉。
程烨再看向小罐中那颗[追魂],也约莫有龙眼大小,有诗曰:
圆若日轮黄,金丹出玉房。
鬼门关已近,悬命一丝长。
服下三魂定,回春五内香。
八辰延寿数,生死转阴阳。
莫叹黄昏迫,重开晓色光。
今时阿宁早解释完毕,程烨口诵心惟一番,突然莫名其妙地突发奇想:
“既然一个索命一个吊命,那若将这两种药丸混在一起用…岂不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不就是夺命追魂丸?”
正当时
阿宁听闻程烨之言,反倒对这奇思妙想来了兴致。俏脸早神采飞扬起来:“这方法我还从未试过。若此药能成,你我以后暗中行事或许会方便很多。”
当下里
程烨见阿宁兴致勃勃,当是又犯了做杀手时的老毛病,连忙开口劝道:
“我就随口一说,阿宁你不必太过较真。况且如今我们也用不着啊。”
阿宁摇头道:
“杀手一道,重在探索。如今我虽不再是天香楼中人但你我毕竟还需暗里行事。这两种药的配方我都记得,若我有空便可尝试调配,看看能否成功。”
正当时
那阿宁对此兴趣盎然,程烨一时也不好打击。阿宁想入非非道:
“往后若我研制出其他药丸,不知程烨你可否帮我参考一番?”
今朝程烨听了,一时也不好回绝阿宁。虽说这兴趣怎么看怎么危险骇人。不过阿宁这番手艺若是用在医药一途之上…
“没问题。有事尽管来。”
阿宁瞧程烨同意,不由得眉飞色舞,心想两人关系又拉近许多。
————————————
后程烨又同阿宁随便聊聊。原来阿宁根据接单的危险等级不同所交易的金额也不同。少则百十两,多则上千两。
此时夜已深,二人便各自睡下。